“看到了？”
    陈枫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喜怒。
    “看到了……”
    巨擎天尊的声音有些乾涩。
    “一个镇守边界的边缘罗汉，就有此等看透人心的手段，一眼便能动摇你的道心。”
    陈枫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而那个普渡，在西方教內虽算不上核心，却也是三代弟子中的翘楚。”
    “乃是未来佛弥勒尊者的徒孙。”
    “你自己掂量掂量，凭你现在这点微末道行，拿什么去討公道？”
    陈枫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將巨擎天尊心中刚刚因那罗汉的“度化”之言而燃起的怒火，浇得一乾二净。
    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无力。
    是啊，一个边缘罗汉尚且如此，那普渡又该是何等神通广大？
    自己在他面前，恐怕连螻蚁都算不上。
    陈枫不再理会他的失魂落魄。
    只是驾著青牛，不辨方向地在云海中穿行，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终於，青牛在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虚空中停下了脚步。
    “到了。”
    陈枫淡淡地说道。
    巨擎天尊一愣，放眼望去，四野茫茫，除了云气，別无他物。
    陈枫却不解释。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对著前方的虚空，轻轻一点。
    嗡——
    空间如同水面般泛起涟漪。
    一道玄奥莫名的道纹在他指尖绽放。
    悄无声息地融入虚空之中。
    剎那间，前方的景象斗转星移。
    云雾散去。
    一片宏伟壮丽、佛光普照的世界，如同海市蜃楼般，跨越了无尽时空的距离，清晰地呈现在巨擎天尊的眼前！
    那是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圣山。
    金光万道。
    瑞气千条。
    山峦之间，庙宇楼阁林立。
    宝剎梵宫相连。
    无数僧侣、比丘、菩萨、罗汉往来其中。
    口诵真经。
    禪唱之声惊天动地。
    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莲花，在空中绽放、凋零。
    而在那圣山西麓，一座孤峭的山崖探出云海。
    崖上青松翠柏。
    灵气氤氳。
    一座简朴而庄严的道场，便坐落於此。
    道场门口的牌匾上，三个佛光流转的古篆大字，狠狠地刺入了巨擎天尊的眼眸深处。
    解忧崖！
    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一柄无形的巨锤，裹挟著亿万钧的因果业力，轰然砸在他的道心之上。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只剩下那三个字在神魂中无限放大，字字诛心！
    那哪里是什么解忧之崖。
    分明是囚禁他师祖魂灵，磨灭其意志，断绝其希望的无间地狱！
    陈枫的手指依旧点在虚空。
    那水镜般的画面隨著他的意念而动。
    穿透了道场的无形禁制。
    越过了山门。
    掠过几株菩提古树。
    最终定格在道场中央的一方蒲团之前。
    蒲团上，端坐著一位年轻僧人。
    那僧人面如冠玉，唇红齿白。
    身披一袭月白色僧袍，袍角绣著金色的婆罗花纹。
    宝相庄严。
    眉心一点硃砂痣，透著一股悲天悯人的慈悲气息。
    他双眸微闭，似乎正在入定。
    周身佛光如水，凝而不散。
    隱隱有梵音禪唱自虚空中生出，与他呼吸的节奏合二为一，玄妙无比。
    正是普渡！
    巨擎天尊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滔天的恨意与杀机几乎要凝成实质，衝破神魂的束缚。
    但他死死地咬著牙，將这股足以焚山煮海的怒火强行压制在胸膛之中。
    他知道，自己此刻任何一丝情绪的泄露，都可能带来万劫不復的后果。
    他的目光，越过了普渡，死死地钉在了那僧人身旁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道童。
    眉清目秀。
    神情却是一片麻木与空洞，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木偶。
    他正以一种近乎刻板的精准姿势，双手捧著一盏清茶，缓缓地递向普渡。
    他的每一个动作，从抬手到递杯，都蕴含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仿佛是被人用无上法力设定好的仪轨，分毫不差。
    一圈圈柔和的佛光，如同金色的蚕丝，將这道童层层包裹。
    不断地渗入他的四肢百骸，乃至神魂本源。
    他身上流转著一股微弱而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的根源，赫然便是《擎天不灭道》！
    只是，这股原本霸道绝伦、顶天立地的功法气息，此刻却被佛光彻底扭曲、改造，变得温顺、平和。
    甚至带上了一丝“皈依”与“顺从”的禪意。
    曾经那股寧折不弯的擎天意志，已被彻底磨平了稜角，化作了侍奉他人的卑微。
    “师祖……”
    巨擎天尊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沉嘶吼。
    虎目之中，两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决堤而下。
    容顏已改，气质全无！
    但那灵魂深处，烙印著的最本源的一丝印记，那份独属於凌霄子的神魂波动，纵使化作飞灰，他也认得！
    那是他的师祖。
    是那个將他从废墟中捡回，悉心教导，视若己出，为他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是擎天位面的守护神，是无数生灵敬仰的凌霄天尊！
    可现在，他却成了一个连自我意志都已丧失，任人摆布的奉茶道童！
    这比將他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酷刑还要残忍！
    这是从根源上，对一位天尊毕生尊严与道途的彻底践踏与褻瀆！
    “啊——！”
    巨擎天尊再也无法抑制，仰天发出一声悲愴至极的咆哮。
    他周身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双拳紧握。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淋漓而下，却浑然不觉。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疯了一般，竟要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片水镜幻象！
    他要撕碎那虚偽的佛光。
    他要砸烂那该死的道场。
    他要將那个叫普渡的僧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然而，他刚刚衝出一步，那片清晰无比的幻象便如镜花水月般，骤然破碎，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於无形。
    陈枫不知何时已收回了手指。
    只是静静地坐在牛背上，神情淡漠地看著他。
    “噗通！”
    失去了目標的巨擎天尊，一身狂暴的力量无处宣泄，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跪倒在云海之中。
    对著陈枫的方向，以头抢地，重重叩首。
    “咚！咚！咚！”
    他一言不发。
    只是用最原始，也最决绝的方式，一下又一下地將额头磕在虚空之中。
    每一次叩首，都引得云气翻滚，虚空震盪。
    那份不惜一切的恳求，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尽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