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酒精標本与高端拾荒者
“可惜了,你们要是能再早来几天,没准就能见到活人。”
安雅指著停尸房最里面墙角,柴火一样堆码成一摞的草蓆卷,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不过运气也不算太坏。
“要是再晚来几天,这些尸体,就该被拖去烧成化肥了。”
一边说著,一边从兜里摸出颗9mm子弹,屈指一弹,飞向带路的“看尸人”老头:
“我们要看一下安德烈·伍德的尸体。”
精瘦小老头见半空划过道金色弧线,立刻喜笑顏开用破围裙兜住,在衣服上蹭了蹭,揣进怀里。
隨后立马转身,在一摞草蓆卷里一顿翻找,最后拽著一条腿,拖出个脚趾头上掛著“安德烈·伍德”木牌的尸体,嘿咻嘿咻拽到三人跟前。
安雅又摸出颗子弹,弹给老头:
“行了,去外面喝一杯,顺便休息会儿。
“我们还有些私事要谈,没叫你別进来。”
“得嘞。”小老头看了看手里的第二颗子弹,顿时眉开眼笑。
说完,转身就溜出了门,生怕走慢一步会被叫回来退钱似的。
昏暗的停尸房里,就只剩下三个人。
说是停尸房,其实连个正经房子都不算。
就是在镇子最靠边的土坡上,往里挖出来的一个地窖。
里面连个灯都没有,只靠墙上有几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漏进几道尘土飞扬的光柱。
“你们说的那个安德烈,全名应该叫安德烈·伍德。”
安雅上前两步,抽出后腰短刀,刀尖一挑,掀开裹在安德烈身上的破草蓆,指著光柱下泛著青紫的脸:
“一年前来的自由邦,听说是个脑子不太正常的精神病。
“经常说什么狼人啊、鬼啊什么的。
“但刚来的时候手里还有点閒钱,只不过这一年里,差不多都喝没了。
“前阵子总算把自己喝死,也算求仁得仁。
“是这个人吗?你们要找的那个……”
草蓆一掀开,一股下水道淤泥放进过期伏特加里发酵三年的酸臭味,瞬间把露西亚熏得后退了三大步,差点撞到门框上。
“呕……我的天……”露西亚捂著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死了几天还这么大味儿,这是要用假酒把自己醃成標本吗?”
凌闻到这股味道,也是一皱眉。
倒不是因为太难闻……
而是这“假酒”的味道,也太假了吧。
上前几步,蹲在尸体旁仔细验证自己的猜想。
看了一阵,心里有了个大概猜测,便站起身,转头看向一旁无所事事的安雅:
“你知道他生前住哪吗?”
“知道是知道……但我有个问题。”安雅单手叉腰,脸上满是不解:
“这个人和那位公主失踪的案子,有什么关联吗?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一个疯酒鬼?”
“他欠我钱。”凌拍拍皮手套上的灰,语气平淡。
露西亚:“…………”
安雅:“…………”
短暂沉默后,露西亚长长地“哦”了一声。
一声哦里,包含了“原来如此”“非常合理”“这確实像你会说出来的话”以及“我就不该期待你嘴里冒出什么惊天秘密”几层复杂含义。
“明白了……”安雅点点头,隨后又摇摇头:
“但你现在去可能有点晚了。
“他那窝棚里但凡有半个能换钱的螺丝钉,估计都已经被人搬空了。”
“无所谓。”凌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单纯去看一眼。”
“那好吧。”安雅说完,忽然手腕一翻……
短刀在尸体肚子上轻轻划开道口子。
隨后拔出刀,在旁边的草蓆上蹭了蹭,收刀入鞘。
“哎哎哎?!”已经退到门口的露西亚看到这一幕,眼皮一跳:
“你这是干嘛?
“他就算欠钱不还,也不至於直接鞭尸吧?!”
“当然不是啦,小可爱。”
安雅见是露西亚发问,脸上的冷酷瞬间烟消云散,换上一副极其热情的知心大姐姐笑容,凑上前耐心解释:
“自由邦这地方,什么生意都有人做。
“有些走私犯,会把货或值钱的东西塞进尸体肚子里,借运尸、焚尸或者埋尸的机会夹带出去。
“我们来这儿看尸体,走的时候尸体上又多了道口子,別人一看,就会觉得我们是来取货的。
“这样目的性比较明显,反而不容易让人往別的方向想。”
“啊……”露西亚听完,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但那股烂酒精味儿实在太冲了,让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赶紧捂著鼻子催促:
“行行行,你说得都对……
“咱还是赶紧下一站吧,这地方臭得辣眼睛!”
说完,逃也似的钻出地窖。
停尸间的位置和自由市场距离不远,都处在自由邦的外围区域。
但想要前往安德烈生前住的地方,跨度就有些大了,几乎需要横穿整个自由邦的居住区。
这也是凌和露西亚二人,真正意义上的进入这个自称“世界上最自由”的城外聚落。
和堡垒城里那种压抑又体面的脏,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里脏的非常露骨,好像就是为了敞开了给人看的。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冻泥、路边是歪歪扭扭的窝棚。
色彩斑斕的污水沿著沟渠缓缓流淌,带著生活与腐败混合发酵后的气味。
可偏偏街上人还不少……
但大多无精打采,看表情,好像对活著也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只是眼底中,依然能看出丝隨时可能掏刀或摸枪的凶戾。
安雅在前带路,步子轻快,像只对自家地盘再熟不过的狐狸。
一边走,还一边顺手和路边摆摊、抬筐、扛麻袋的打招呼。
对方也都认识她,有的点点头,有的吹声口哨,安雅全都笑著接下。
显然,在这地方,她混得很开。
可即便如此,还是没耽误她用一半的时间,盯著露西亚流口水……
另一半时间,则是缠著凌问东问西。
“哎,说真的。”安雅倒退著走路,盯著凌的脸,满眼都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之前咱们交过手,知道你很厉害。
“但真没想到你能厉害到那种程度!
“在地下室的时候,你居然真的三招就把伊戈尔给打趴下了!
“那可是伊戈尔啊!我们这儿最能打的委员长!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而且我看你平时懒洋洋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个喜欢打架的战斗狂。
“你为什么一听伊戈尔是最强的,就主动找他打架?”
“难道……”说著,目光转向躲在凌背后的露西亚,挑了挑眉:
“真的像小可爱之前说的那样,你其实是个偽装极好的究极杀人狂?
“一天不杀人就会难受到想杀自己的那种?”
“…………”凌缓缓回过头,用死水般平静的墨色双眸,死死盯住正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只鵪鶉的露西亚。
“呃……哈哈哈……”露西亚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尬笑,疯狂摆手:
“我那不是,活跃一下气氛嘛……”
“烘托得不错,但以后少烘托我。”
“好的大姐,没问题大姐。”
“你叔叔的事。”
“啊?”露西亚被凌这突如其来的聊天急转弯,问得一愣:
“什么?”
“刚见面的时候,你说你是来涅留恩格里当侦探的,是因为你那个治安局长叔叔病死了,给你留了一大笔遗產。看来……並非如此。”
露西亚沉默一下。
隨后,小嘴一撇,哼了一声:
“那又怎样?
“你一开始还说你叫赤狼呢,不也没说真名吗?”
“大家扯平了!”她双手插进小马甲口袋,踢飞路边一颗石子,语气也没了平时那种过分跳脱的劲儿:
“不过现在和你说也无所谓了。
“卷进这么大个事件里,我这都只能算是小事儿……
“没错,我叔叔根本不是病死,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只不过,所有人都需要他是生病死的,所以他最后就『生病死了』。
“而他真正的死因,是因为他极力反对那种蓝色抗腐化药剂的推行。”
“因为成癮问题?”安雅听到这里一挑眉,看向露西亚。
“呵……”露西亚自嘲地哼了一声,低下头摇了摇:
“也別把他想得多伟大高尚。
“我叔父反对药剂,可不是因为心疼居民会不会上癮,
“纯粹是因为,这种药剂一旦普及,会削弱军队和治安系统对居民的控制力,进而削弱他们原本的权威和统治力。
“但不管怎么说……
“他毕竟是我叔父,把我从小抚养到大,还给我留了那么多钱。
“所以我想把凶手找出来,替他报仇,就这么简单。
“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理想,就是个人私怨,仅此而已。”
“还挺诚实。”凌一边走,一边梳理著其中的逻辑链条。
“谢谢夸奖。”露西亚翻了个白眼:
“毕竟我又不是来竞选道德模范的。”
“所以,你跑到涅留恩格里来,是因为凶手到了这里?”
“没错……”露西亚点点头:
“我只能先从那个直接下毒的凶手查起。
“最有可能的那个,就是他以前很信任的一个下属。
“作为杀害我叔父的报酬,那傢伙获得了来涅留恩格里担任西城区治安局局长的机会。
“等这次选举一过,他就能换个身份,光明正大上任了。
“之前切尔诺夫他们弄出来的那桩案子,本来就是为了把原先那个局长拉下马,好给这傢伙腾位置……”
说到这儿,安雅已不知不觉凑到露西亚旁边,听得相当专注……
一边点头,一边很有人情味地伸出手,摸向露西亚的头,语气温柔:
“哎呀,真是个小可怜。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悲惨的过去,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別太伤心了,既然你来了我们这儿,以后有机会,我们肯定会帮你报仇的……”
可惜……
安雅的手还没碰到头髮边缘,露西亚就像只敏捷的松鼠,“嗖”一下绕著凌转了半圈,完美躲开安雅的“咸猪手”。
凌低头看了眼围著自己绕圈的露西亚,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
非常眼熟。
简直和之前露西亚想要强行擼黑猫,却被黑猫嫌弃躲开时一模一样。
区別只是当初露西亚追的是猫,现在安雅追的是露西亚。
风水轮流转了属於是。
想到这,凌心里嘆了口气,也不知道黑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她一把揪住还想绕著自己转第二圈的露西亚后领,像提猫崽子一样,把人拎到自己旁边,顺手隔开了满眼遗憾的安雅。
“你现在把这些说出来,就不怕我两个,其实是城里那些大人物派来的间谍?”凌鬆开手,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要是把你卖给那个马上要上任的新局长,应该能算个相当不错的投名状,能换不少子弹吧?”
“无所谓了。”露西亚耸了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反正现在都已经莫名其妙,牵扯到公主失踪的惊天大案里了。
“按照伊戈尔的说法,要是这事儿处理不好,不管查没查出真相,最后都是要被灭口的。
“既然横竖都是死,还不如先走一步看一步,想办法活下来,再考虑別的。”
“放心吧小可爱!只要你们能帮我们拿到公主这个大筹码,破坏了他们的联姻,伊戈尔绝对会保证你们安全的!”
安雅虽然没能摸到“毛茸茸的白髮”,但脸上丝毫没有挫败之色,反而还很认真地拍了拍自己胸口:
“而且你说的那个快要上任的新局长,我们也知道。
“他也是这次抗腐化药剂推进里的重要人物,是復兴工业提前在这边布局的一部分。
“为了配合药剂推广,特意插进治安系统里的一枚棋子。
“像这种傢伙,等我们以后成功解放堡垒城,第一个就把他掛在路灯上!”
“你们消息倒是很灵通。”凌偏过头看向信誓旦旦的安雅:
“包括我们的信息,还有这些內幕。
“感觉你们,好像比城里那些身居高位的知道得还多。”
“嘿嘿,这也是没办法的生存之道嘛。”安雅揉了揉鼻子,咧嘴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现在这年头,最不方便流通的就是消息。
“想要在两个孤岛一样的堡垒城之间传递实效情报……
“要么靠信鸦行会,要么靠商队、流民、情报贩子之类的路子,反正最后总得经过文字或者口述。
“而这些路子,要么经过我们的地盘,要么乾脆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活动。
“再加上我们本来就比较重视情报,所以自然会想办法多听、多记、多拼。
“反过来,堡垒城里那些当官的,一天天不是琢磨怎么压榨居民,就是想著怎么跟政敌斗法。
“別说外面的消息他们不在乎,就算掌握了一点,也会根据是不是对自己有利、是不是对政敌不利,来决定隱瞒、篡改、还是乾脆造假……
“这样一来,消息只会越传越歪。”
“不过你们也得小心。”说到这安雅又收了笑,表情也变得严肃几分:
“之前伊戈尔就说了,他离开就是去拿你们的资料。
“虽然那是一手情报,但你说得对,保不齐我们这边也有意志不坚定的战友。
“你们的真实信息,出现在切尔诺夫那个老管家办公桌上,估计也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还是抓紧时间吧。
“像这种欠了你钱的傢伙,以后再查也行。
“我还是建议你们,先把精力放在把公主找出来这件事上。”
说完,安雅停下脚步,指著河岸边一处四门大开、连门板都不知去向的破木板窝棚:
“喏,这就是安德烈的小窝棚。
“里面估计连根钉子都没剩下了,请隨意参观吧……”
“滚!”
话音未落,窝棚那黑洞洞的门框里,就呼啦啦钻出四五个身影。
一个个衣衫破烂,鬍子拉碴,手里拎著不知从哪拆下来的铁管子,凶神恶煞堵在门口:
“哪来的几个小娘们!赶紧滚蛋!
“这地方已经有主了!”
“哎呦我呵……新来的吧!”安雅眉头一竖,直接气笑了。
手摸向后腰短刀刀柄,偏头对身边的凌小声嘀咕:
“没事儿,就是几个不知死活的拾荒老鼠,一看就是初来乍到的,连我都不认识,我去收拾收拾他们……嗯?”
还没等安雅迈出半步,一只黑色皮手套,就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杀人狂要开始杀人了?”安雅疑惑转头,看向直勾勾盯著对面几人的凌。
凌白了她一眼:“要不说你们自由邦富裕呢。”
“嗯?”
“连出来捡垃圾的,还全都是改造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