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散是满天星
曹爽带著人,垂头丧气地往洛阳城走去,满心想著,从此做个不问政事的富家翁,也算是善终。
可他前脚刚踏入那座朱门紧闭的府邸,后脚,司马懿的大军便如潮水般涌来,將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冰冷的铁链撞响,沉重的府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曹爽猛地回头,看到门缝里挤进来的,是司马懿那张冰冷的脸,没有半分盟誓时的恳切,只有淬了毒的寒意。
“司马懿!你背誓!”曹爽嘶声怒吼,声音里满是绝望。
可回应他的,只有府外越来越近的甲冑摩擦声。
数日后,洛阳的刑场,阴云密布。
曹爽及其弟曹羲、曹训,心腹何晏、邓颺、丁謐等八族,尽数被押上刑场。
刽子手的大刀寒光凛冽,落下时,鲜血溅起数尺高,染红了青砖地,也染红了天边的云。
哀嚎声震彻云霄,却穿不透司马懿的耳膜。
他站在高台上,披著玄色大氅,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洛水的誓言犹在耳畔迴响,他脚下的青砖,却已被曹爽一族的鲜血浸透。
他贏了。
曹魏宗室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朝堂大权,尽落司马氏之手。
只是,那一日洛水之畔的背誓,成了司马家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那被魔气浸染又被洛神净化的洛水,终究记下了这场骗局。
后来,晋朝立国,司马氏子孙坐拥天下,却始终难逃“得国不正”的讥评。
八王之乱起,宗室相残,血流成河。
五胡乱华至,中原陆沉,百姓流离。
冥冥之中,竟像是应了司马懿当日那句“子孙永坠沉沦,不得善终”的毒誓。
而洛水之畔,洛神甄宓的身影,久久佇立。
她看著河水缓缓东流,神袍上的魔气已渐渐消散,只留下淡淡的痕跡。
凌帆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甄宓頷首,眸光望向洛阳城的方向,声音清冷如秋水:“天道不会饶过任何背誓之人。这天下的乱,才刚刚开始。”
洛神之劫已过,凌帆又在南瞻部洲停留许久,漫步在人间的王朝,一一看过太平道遗留之人处境。
他看到张秀寧,那个当年在巨鹿城头磕了三个响头、眼神坚毅的少女,如今已是一身戎装,眉宇间多了几分杀伐决断的锐气。
她带著太平道残存的精锐,翻山越岭,一路向南,最终扎根於蜀地的崇山峻岭之中。
那里山高皇帝远,魔道的爪牙尚未完全渗透。
张秀寧依山建寨,立起了赤日神教的大旗,將赤天民典奉为教中圣典,向当地百姓传授气血法门,讲述太平的道义。
篝火旁,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夜色:“赤天之道,在民,在生,不在仙神!”
蜀地的百姓,饱受战乱与妖魔之苦,闻此教义,纷纷拜入教中,赤日神教的香火,便在这西南边陲,悄然燃起。
凌帆的目光又转向关中。
那座不起眼的小县城里,李安民已是两鬢微霜。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背著包袱、顛沛流离的少年,如今的他,娶了邻村的女子,生了一双儿女,靠著一手耕作的好本事,將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这日,他抱著襁褓中的新生儿,躲在自家的地窖里。
地窖深处,藏著一个暗格,暗格里,是那本泛黄的赤天民典。
他小心翼翼地將残卷取出,恭恭敬敬地摆在地上,点燃三炷清香。
香菸裊裊,李安民对著残卷深深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哽咽:“大贤良师,太平道的日子,安民记一辈子。
今日小儿降生,愿他能承赤天之志,护一方百姓。”
叩拜完毕,他抱著孩子,眼中满是温柔:“就叫你李虎吧。虎,百兽之王,能辟邪,能护生。”
襁褓中的婴儿似有所感,咿呀一声,小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而此时的人间,早已是司马氏的天下。
朝堂之上,魔气繚绕,晋室的皇帝,不过是司马氏手中的傀儡。
他们视赤天民典为洪水猛兽,污衊其为邪道典籍,颁下了最严苛的律法。
凡私藏、诵读、传播者,一经发现,凌迟处死,株连三族。
一时间,天下风声鹤唳。
无数太平道的信徒,为了保住这本凝聚著太平道义的典籍,不得不忍痛將完整的赤天民典拆分成一页页的残篇。
有的藏在夹墙之中,有的缝进了妻儿的衣襟,有的埋在了祖坟的墓碑之下。
他们分散於天下各处,隱姓埋名,不敢有丝毫张扬。
也正因如此,赤天民典失去了原本的全貌。
后世之人,只能凭著手中的只言片语,各自揣摩领悟。
赤天武道的力量,再也无法重现当年巨鹿之战时的鼎盛,渐渐衰落。
可凌帆看著这一切,嘴角却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看到,在江南的水乡,一个渔翁握著半页残卷,悟出了浪涛诀,能以拳脚掀起三尺浪花。
在塞北的草原,一个牧民捧著几行文字,修出了苍狼劲,能与草原的猛兽搏杀。
在中原的市井,一个铁匠揣著一纸残篇,练就了熔炉拳,能將一身力气融入锤中,锻出削铁如泥的兵刃。
赤天之道,没有消失。
它如漫天星辰,散落在人间的每一个角落,等待著某一日,星光匯聚,重燃燎原之火。
“走吧!带你们回家去!”
凌帆掌心赤色灵光翻涌,一朵灼灼云絮应声绽开,暖融融的霞光裹住眾女的裙裾。
他牵著蔡琰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身旁甄宓、大乔小乔衣袂飘飘,髮丝被云风拂起,与天边的流云缠作一处。
蔡琰忍不住回头,目光越过层层山峦,落在山坳间那道清癯的身影上。
蔡邕负手而立,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著云端的女儿,苍老的眉眼间漾著笑意,抬手轻轻挥了挥。
玄仙的修为让他能清晰望见女儿鬢边的绒发,也能听见她喉头那声压抑的哽咽。
他终究是要留下的,这片故土埋著他的笔墨,他的儒道,还有那些散落在人间的太平道种。
那是比仙道更重的执念,是刻在骨血里的守土之责。
蔡琰咬著唇,用力挥手,直到那道青衫缩成一点墨痕,才將脸埋进凌帆的臂弯,肩头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