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祝母相逼
“太好了!”
祝母缓步走到梁山伯面前,目光沉沉地看著他,好似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人,声音幽幽道:“你这么年轻,本该趾高气昂,为人所不能为之事。
你与英台不过相处半载,感情本就不深,放下本就容易。
我只求你,写一封信给她,说你胸襟广阔,从不止於儿女私情,愿与她一刀两断。”
梁山伯浑身一震,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怒火取代,胸口剧烈起伏,忍著身上的伤痛斩钉截铁地喝道:“我不会写的!”
“你不写?”
祝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逼人的气势,她向前一步,目光似要穿透梁山伯的灵魂,话语里藏著无尽的悲凉与狠戾,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在对著曾经的自己哀嘆,“呵呵!你以为愤怒就能改变命运?以为满心不满,就能让胡人忍让南边的汉人?
要怨,就怨你们生错了时代!
这世道人人虚偽、迂腐、势利,你真以为,凭你们两个微不足道的人,就能改变这一切?”
这些话像重锤,狠狠砸在梁山伯的心上,他瞳孔骤缩,踉蹌著连连后退,胸口的气血翻涌不止,那日被打的伤痛、连日的风寒、心底的绝望交织在一起,逼得他一口气没提上来,“哐当”一声撞在身后的桌榻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吐了出来,溅在素色的棉袍上,刺目得红。
“山伯!”
梁母惊呼著扑上前,扶著摇摇欲坠的儿子,心疼得声音发颤,连连对著他摆手,“我的儿,你別再说了,快歇歇,娘求你了!”
她转头想呵斥祝母,却见祝母竟对著梁山伯,轰然跪了下去!
她一身华贵衣裙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身姿挺直,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逼迫:“县令大人,我可以为英台跪在你面前,你又能为她做什么?
你说我逼你,可你若见了英台现在的样子,不吃不喝,以泪洗面,被锁在闺房里寸步难行,就知道,其实是你们,在逼我!”
她抬眼,目光死死锁著梁山伯,一字一句道:“只要你写下这封诀別书,你们一別两宽,於她,於你,都是最好的结果。”
梁山伯靠在桌榻上,看著跪在面前的祝母,感受著身体里渐渐流失的力气,青灰色的脸上又染上层层惨白,连嘴唇都开始发颤。
不管是心力还是体力都让他变得更加软弱,也无从去反驳对方立场,社会、家庭、个人好似都在反对他们,不知道是他病了,还是这个世界。
梁山伯知道,自己如今早已病入膏肓,不过是强撑著一口气罢了,若是再拖著,不仅护不住英台,反倒会让她因自己受尽折磨,落得更惨的下场。
不如,就藉此让她死心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住。
他咬著自己的上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嘴角溢著血,目光涣散却又带著一丝决绝,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我写。”
“慢著。”
凌帆的声音骤然响起,清冽沉稳,让梁山伯与祝母皆是一怔,才猛然想起这屋里,竟还有这么一个“局外人”。
梁山伯撑著桌沿,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嘴角还凝著未乾的血痕,脸上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声音沙哑得厉害:“凌兄……本该请你喝我与英台的喜酒,到头来,反倒让你看了这般笑话。”
“確是我失约了!”梁山伯颤颤巍巍的拱手想要道歉,却怎么也稳不住身形。
凌帆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虚浮的身子,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肌肤,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看著他:“山伯,你就准备这样放弃了?”
梁山伯垂眸,看著自己抖得厉害的手,感受著生命力正从四肢百骸一点点抽离,心口的酸涩压过了所有不甘,苦笑一声,字字皆带著绝望:“在这世道,想守著一个人,太难了……我撑不住了,放弃了。”
话音落,他的手重重垂落,整个人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直的劲都没了。
祝母瞥了凌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压著性子,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温和:“这位公子想来也是英台的同窗,此事终究是为了英台与梁公子好,你若是明事理,也帮著劝劝梁公子吧。”
她以为这不过是个寻常书院学子,翻不出什么浪,只想快点让梁山伯写下诀別书,了却这桩事。
让她的女儿安安心心的嫁给马家,对她对家族都有个交代,反正女儿家的一辈子不就是如此吗?
可凌帆却看都未看她一眼,只背对著她,衣袂轻垂,声音淡淡,却字字如刀,精准戳中她心底最深的隱秘:“你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对不对?
你既嚮往他们能衝破门第阻碍,得偿所愿,又怕他们真的做到。”
他顿了顿,余光扫过祝母骤然绷紧的脊背,声音添了几分冷意:“因为一旦他们成了,你这一辈子守著的规矩、忍下的委屈、放弃的执念,就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祝母的瞳孔猛地缩紧,指尖死死攥著衣袖,像是被人当眾扒开了心底的伤疤,连呼吸都乱了。
她垂著眸,似是没听到,又似是不敢去听,只將目光重新锁在梁山伯身上,语气愈发急切,带著不容置喙的逼迫:“梁大人,莫要再耽搁了,请写下诀別书吧!”
“我再问你一次。”
凌帆再次伸手拦住,扶著梁山伯的肩,让他抬眼看向自己,目光灼灼,“若是此时你身无病痛,健健康康,你还会放弃祝英台吗?”
梁山伯沉默了一瞬,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渴望,还有一丝深藏的怯懦,最终只化作一抹苦涩的笑,低声道:“凌兄莫要拿我玩笑……
我如今这副样子,连自己都护不住,怎能拖累她?与其让她跟著我受苦,不如让她断了念想,嫁入马家,至少一生安稳。”
“安稳?那是你以为的安稳,不是她想要的。”
凌帆摇头嘆息,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身为七尺男儿,遇事只知退缩认命,比起你,英台那姑娘,反倒比你更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话音一转,目光扫过堂屋,最后落在梁山伯眼中,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我这人,最討厌世间的悲剧,见不得有情人被这般磋磨,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