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一盆热水洗尘埃,签字笔重千斤担!
风,像是要把人衣服下的骨头都给吹裂似的。
王钦城站在红墙外的岗哨前,眉毛上全是白霜。
他这辈子,没走过这么沉的路。
怀里那份列印出来的《紧急申请书》,已经快被他揉烂了。
他抬头。
红墙里头,灯火通明,透著一股子压死人的寂静。
“王將军,请。”
带路的警卫侧身。
王钦城咬著后槽牙。
他想骂娘,想调头就走,想回营区哪怕自己扛著铁锹去挖人。
但他知道,没那张签了字的审批条,他甚至连工兵团的大门都推不开。
这是规矩。
如今,刘建军就是这道规矩的看门狗。
顺著迴廊走到底,那是战略顾问办公室。
门缝里,飘出一股子浓郁的……老坛酸菜牛肉麵的味儿。
还有,哗啦哗啦的水声。
王钦城推门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
“刘建军!”
屋里热气腾腾。
没有想像中的威严。
没有文件的堆积。
一个穿著松松垮垮白背心、外面披著那件旧夹克的老头。
正坐在一张实木大办公椅上。
脚底下,踩著一个冒烟的塑料水桶。
水里,红呼呼的一片。
那是老薑片,还有……几颗干辣椒?
刘建军手里捧著个泡麵桶,吸溜一长声,连汤带面吞进去。
他被烫得齜牙咧嘴,抬头,醉眼朦朧地瞄了一眼门口。
“哟,老王啊。”
他吐出一截麵条,拍了拍屁股底下的转椅。
“这椅子真不赖,比我那连部的小板凳软和。快,进来把门关上,风大,凉了我这盆洗脚水,你赔不起。”
王钦城感觉一股火,从下腹丹田直接窜到了嗓子眼。
外头安置区的房子塌了。
几千条人命在雪底下冻著。
他这个军部四號,像条丧家犬一样跑了几十公里。
而这老东西,在这儿泡脚吃麵?
“刘建军!你看没看系统?!”
王钦城一个大步衝到桌前,把那份申请书重重拍在桌面上。
“人命关天!申请书发过去三十分钟了!你为什么不点审批?!”
刘建军慢条斯理地放下泡麵桶。
他没看申请书。
他把右脚抬起来,在大脚趾缝里搓了搓。
“嘶……舒服。”
刘建军斜著眼,看著气得浑身哆嗦的王钦城。
“老王,別这么大火气。先坐,喝口水?哦,我这儿没茶叶,只有剩下的泡麵汤,匀你半口?”
“你他妈……”
王钦城猛地揪住刘建军的领子,眼眶欲裂。
“你报復我,行!你冲我来!密匙你收了,老子认了!但现在是雪灾,那是老百姓在遭殃!他们那块军属安置区的条件你知道的,晚一分钟,就要死一串人!你刘建军也是带过兵的,你心长在狗身上了?!”
刘建军没还手。
他任由王钦城扯著领子,甚至还顺势把脚往水桶深处踩了踩。
那种鬆弛感,让王钦城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这就急了?”
刘建军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眼里的醉意瞬间褪去,换上一脸让人如坠冰窖的戾气。
“早上你在会议室,指著我鼻子说我是地痞流氓的时候,那股子傲气呢?”
“苏建国坐在那儿跟我讲规矩、讲制度的时候,你不是在旁边点头点得很欢吗?”
刘建军猛地拨开王钦城的手,力道极大,震得王钦城后退了两步。
他指著桌上的电脑屏幕。
上面,红色的“待审批”闪著刺眼的光。
“现在,这儿就是规矩。”
刘建军冷笑一声。
“你要救人,得我审批。我要审批,得看这方案合不合规。”
“王將军,你这申请书里写了,要动用重型机械推开市政隔离带。那地方归交管局管,你跟他们打招呼了吗?没打招呼就推,这叫非法徵用民用財產。”
“你放屁!那是为了救人!”
王钦城咆哮。
“救人也要讲程序,这不是你们下午散会时说的吗?”
刘建军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红塔山,点著。
烟雾在热气中繚绕,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我现在要是签了字,明天监察部的人就得来找我喝茶。我这屁股刚坐热,不想挪地方。”
王钦城看著他。
看著那根烟一点点变短。
他终於明白了。
这老混蛋,就是在等他认栽。
在等他低头。
“行。”
王钦城的声音一下子哑了。
他的脊梁骨像是被人抽走了,整个人委顿下去。
“刘先生,刘顾问,刘政首,是我错了!”
王钦城低著头,看著刘建军那双满是老茧的、在水里泡得发白的脚。
“我下午说话不经大脑,我狗眼看人低。你要骂要打,回头我隨你便,哪怕你要我这身皮,你拿走。”
“求你……签个字,这事儿真不能等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洗脚水的响声。
刘建军抽完最后一口烟,隨手把菸头拧熄在泡麵桶盖子上。
他看著王钦城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没露出预想中的得意。
反而,闪过一抹悲凉。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刘建军嘟囔了一句。
他伸手,滑鼠点在那个红色的框上。
快速敲击键盘。
啪。
【申请已批准!正在通知市政、交通、医疗全线配合。】
【最高权限已授予:工兵团、机步团立即进场,一切阻碍物,准许强行移除。】
电子屏幕的光,映在刘建军脸上。
他把脚从水桶里拎出来,湿噠噠地踩在红地毯上。
“老王。”
刘建军叫住正准备转身往外冲的王钦城。
王钦城停住。
“你给我记住了。”
刘建军一边拽过旁边的抹布擦脚,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世上的规矩,是为了护著那些老百姓的命立的,不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军部大佬坐在会议室里,显摆谁的职位高。”
“以后递报告,少写那些花里胡哨的政绩,多写点乾货。”
“滚吧。”
王钦城抓起审批件,深深看了刘建军一眼,没说话。
撞开房门,重新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刘建军坐在那儿,看著房门摇晃。
他发了会儿呆。
突然,他拿起了桌上的保密內线,拨通了一个號码。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冷静,没有一丝酒气。
“喂,是我。”
“盯住苏建国那边。”
“老王这边已经破防了,但那老狐狸还没动。今晚他没来找我,有点怪。”
“继续查,把他的老底,给我翻个底朝天。”
电话那头恭敬的应下。
刘建军掛断电话。
他低下头,看著那盆已经凉透了的洗脚水。
水里,倒映著一张狰狞的老脸。
“老班长,没想到吧?”
“这局棋,如今攻守易形了……”
“如果你还是一些三脚猫的伎俩,或者在那虚张声势……那就准备抹乾净脖子,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