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神跡
金尼阁的住所很小,各个房间堆满了书籍,其中有七千多部欧洲书籍,散发著淡淡的霉味。
邢川看得目瞪口呆,简直难以置信,区区蛮夷外国,竟也有如此发达的文化书籍?
方华则是如获至宝,恨不得把立即这些书籍占为己有。此时,欧洲已在科学技术方面领先大明。金尼阁的书籍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科技、工程、手工业、水利、造船等方面的著作,若能翻译过来,对提高大明国力甚有裨益。
看著方华、邢川少见多怪的样子,金尼阁十分得意,说道:“某於在万历三十八年来到大明,正式开启传教生涯。万历四十三年,教皇派龙华民召我返回罗马。在罗马教廷,教皇从諫如流,准许华人担任神职,准许使用汉字举行宗教仪式,批准了『西书七千部』计划。某在欧洲游歷三年,期间募集经费,號召同志,搜集书籍、仪器,共召集二十四名传教士,搜集七千两百多部书籍,於万历四十七年再度抵华……”
讲到西书七千部计划,金尼阁有些失落,说道:“某原打算將这些书籍全部翻译成汉字,刊印天下,让大明士人皆能研习西学。可某年老多病,至今只翻译了区区十几部,怕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辜负了教皇的嘱託,也辜负了这些珍贵的典籍啊!”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身子前倾,肩膀不住发抖,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也变得急促起来,显然身体情况十分糟糕。
王徴伸手轻轻拍著金尼阁的后背,劝道:“四翁,咱们已经完成了《西儒耳目资》一书,有此利器,译书易如反掌。天下教徒何其多也,只要大家前仆后继,齐心协力,何愁不能译完西书七千部?”
《西儒耳目资》是一本汉语罗马字注音工具书,由金尼阁主创,王徴、韩云协助,於天启六年定稿刊印,包括《译引首谱》(语音理论)、《列音韵谱》(音序字典)、《列边正谱》(形序字典)三部分,相当於中外字典。
晚明学术发达,不仅有中外对照字典,甚至还出现了罗马拼音,以方便教读汉字。只不过,由於满清代明,这些学术成果都没推广下去,最终被埋没在歷史的尘埃中。文明被野蛮打败,华夏落后於世界,沉沦数百年。
想到这,方华心中生出几分惋惜,对满清更加厌恶。
汤若望的官话也很流利,说道:“某接任陕西主教,只要有片刻閒暇,也將翻译书籍,早日完成四翁夙愿。”
方华有心得到这些外文书,说道:“久闻西洋奇技精巧,於造船、铸炮、水利、工程、火器等无不精通。眼下建奴猖獗,套虏虎伺,大明正需要西洋奇技,以制边外蛮夷。”
“呵呵,”金尼阁取出一本书籍,说道:“常言道,英雄所见略同。葵翁早有此意,已编绎《远西奇器图说录》一书,堪称克敌制胜的法宝。”
王徴十分得意,说道:“某在乡守制两年,蒙四翁不吝指导,绎成此书,拿来请四翁斧正、作序,准备刊印天下,以资於时政。”
方华隨手拿来一册,封面写著第四卷《新制诸器图说》等字样。略一翻阅,本卷记录了王徴自行研製发明的机械,有虹吸、代耕、自行车、连弩、自行磨等九种机械,令人嘆为观止。
“葵翁学贯中西,知行合一,卓异之材也。晚生万分佩服!”
王徴则对方华准確预言天启帝的故事大感兴趣,当场询问起来。
方华故弄玄虚,仍旧说是昊天上帝託梦,又把城隍附身的故事讲得煞有介事。
“晚生有些疑惑,天主教之上帝,与华夏昊天上帝有何区別?晚生明明记得,那白鬍子老头自称是昊天上帝,但背后立有十字架,似是天主教的圣器。”
“呃……”眾人都有些语塞。
和很多士大夫教徒一样,王徴既是儒生,也是天主教徒,两种信仰並行不悖。他渴望出现神跡,以证明自己的天主教信仰,但神跡却出现在了一个武生身上。
对汤若望和金尼阁来说,耶和华和昊天上帝显然不是一回事。他们为了爭取士大夫的好感,故意把耶和华翻译成上帝,却被方华钻了空子。如果承认天主教上帝与昊天上帝是同一个人,似乎更有利於传播天主教。金尼阁他们可以对外宣称,说方华梦见的是天主教上帝,这並不適合教义,似乎弊大於利。
看他们有些犹豫,方华拿出了杀手鐧。他从袖口拿出一叠白纸,说道:“昨晚,昊天上帝又託梦於我,写下许多外番文字,教我学会了外番语言。诸位请看。”
隨即,方华变换口吻,用英语读道:“金尼阁、汤若望听令,朕命方华下凡救世,斩妖除魔,救济世人,安抚万民。凡中土一切教徒,皆受方华节制,听从方华號令……”
眾人大为震撼,想不到这个边塞军户竟会说外语,写外文。就连邢川和方凯也很意外,边塞有很多通事,很多夜不收也会说蒙古话,但方华所讲显然不是蒙古语。
在这个时代,欧洲通行语言是古老的拉丁文,与东亚通行汉字一个道理。方华自然是不会拉丁文的,只能联想穿越前的记忆,用英文写了篇小作文。欧洲各国语言多出自拉丁语系,很多字词相通,英语也不例外。
金尼阁见多识广,接过英文稿纸说道:“此乃英咭唎文也。”
汤若望则疑惑地问道:“上帝降灵,不知为何使用英咭唎文?那英咭唎国崇信新教,可是异端呢!”
“四十年前,英咭唎舰队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之后成立东印度公司,国力蒸蒸日上。或许,上帝在启示我们包容新教,英咭唎国將崛起为欧洲强国。”
金尼阁说著,终於被方华折服,说道:“老夫有生之年,竟然再次目睹天降神跡。头一次是万历四十六年,老夫乘船从里斯本出发,东渡大明。行至马六甲时,船上爆发疫病,死水手八人、传教士六人。当时人心惶惶,老夫跪於甲板上祈祷上帝,恳求降下神跡,疫病由此而消,一船得救。
“大明物阜人丰,人口倍於欧洲,因党爭激烈,国事败坏,非天降神跡不足於扭转颓势。昊天上帝託梦给方生,既有十字架圣器,则天主教之上帝与昊天上帝显然是同一个神。上帝授方生以英咭唎语,显然是天降神跡。上帝命吾等效命方生,方生便是上帝派来人间的神仆。某亲眼见证神跡,不胜欢喜,岂敢不从上帝的启示?”
神仆的称號並不尊贵,好在传教士承认了神跡。方华见好就收,也不在神仆问题上纠结,说道:“既是同一个神,一切都说通了。上帝既託梦於晚生,晚生自当信奉上帝,竭力遵从上帝教诲。”
邢川和方凯也连忙附和,金尼阁一下子多了三个信徒,感到十分高兴。
王徴则说道:“此后,大家便都是教友了,皆受方神仆的节制。某的教名是斐理伯(philippe),方神仆若在西安、在关中遇到困难,只管找我斐理伯便是。”
金尼阁、汤若望也很客气,方华当仁不让,问道:“上帝启示於我,差我寻找一种植物,名曰土豆,长於地下,小如鸡子,大如拳头,源自美洲,散至世界。不知各位教友能否帮忙?”
这年头,红薯、玉米已有小规模的推广,土豆的推广则滯后得多。欧洲日后以土豆为主食,但此时和大明一样並不重视土豆,只有皇室有小规模的种植,民间根本就不知道土豆为何物。
相比於红薯、玉米,土豆耐乾旱,耐严寒,生长期短,亩產量高,虽然同等重量下热量值低於小麦、稻穀,但饱腹感更强,非常適合小冰河气候下的黄土高原,將成为粮荒的关键。
汤若望来自京师,说道:“教友徐光启曾任礼部右侍郎,近来著作《农政全书》,其中便提及土豆。京师亦有菜户,专为紫禁城种植蔬菜,其中亦有土豆。只是菜户管理森严,土豆仅在宫內流传,观赏价值高於食用价值。”
金尼阁见多识广,说道:“福建地瘠民穷,沿海岛屿多种土豆、番薯,尤以台湾为多。”
他本打算前往南方养病,亲眼目睹神跡,表示愿意追隨方华。
方华觉得他只是嘴上说说,换了自己是传教士,好不容易得来许多教眾,肯定不愿拱手交给方华节制,便劝道:“我此科必中武举,打算明年进京赶考,以谋取官身,方便传教。南方教友甚眾,四翁不如按原计划前往杭州养病,宣扬神跡,广募教友,搜罗土豆,如何?”
“神仆所指,无所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