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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倘若他们都写日札—裴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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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日札·九月初五】
    揽月台上,烟花忽生意外。
    她在危急之际推开皇后,自己却不慎跌倒,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之上。
    我看见,那位霍將军与谢世子几乎是同时朝她奔去,那份焦灼与关切,分毫未掩。
    我立在原地,不曾动过。
    可我自己也不知为何。
    为何在烟花炸裂、碎木飞溅、火星乱坠,满场人皆仓皇奔逃的那一刻,我第一眼望去的,竟是她。
    混乱之中,见她跌落在台阶上,脸色骤然发白的那一瞬,我的呼吸,也跟著顿了一拍。
    她对皇后说,这点小伤不打紧。
    可我不是没见过她向来的模样。
    那般受不得半分冷落,稍被疏离便要红了眼眶、委委屈屈的人,如今真受了伤,反倒说自己无碍。
    我似乎懂了,为何霍將军与谢世子,会那般不顾一切地衝过去。
    她太娇,太惹人心疼。
    让人忍不住想將她捧在掌心,替她挡去所有风波与伤害。怕她哭,怕她恼,更怕她明明委屈,却还要故作坚强。
    连我,在那一瞬都移开了目光。
    怕被她察觉,方才我的视线,也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后来皇后亲手为她拭去脸上红疹,我便更看清了她的聪慧。
    侯府那对母女脸上的震惊与慌乱做不得假,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她的布局。
    满殿宾客,看似她最是低微,可连皇后,都心甘情愿被她牵动,助她达成目的。
    我看不懂她。
    若她本就是这般深藏不露、心思剔透之人,从前又为何那般模样,表现得好像真蛮横无理、愚钝无知。
    两年后归来,她前几日对我的靠近,又是为了什么。
    是时隔两年,又对我生了几分新鲜兴致?
    还是如今那霍將军和谢世子都为她倾心,唯独我对她冷淡,所以她偏要我也同他们一般,將她放在心上?
    她是想,玩我吗。
    果然如我所料,霍將军与谢世子爭执不下,都要抱她下揽月台。
    可她却越过所有人,径直指向我,点名要我抱她下去。
    肆意玩弄人心,將旁人的心意与情绪都视作玩物,隨心所欲,是受尽追捧、无所顾虑的上位者,才有的特权。
    而我,只想平平淡淡地活著,再平平淡淡地在某一日死去。
    我与她,终究不是一路人,也不想入她的局。
    所以,我拒绝了她。
    ——
    【日札·九月十一】
    今日去城西勘核青芦溪的泄洪规制,我又撞见了她。
    或者说,撞见了他们。
    隔著车窗,我看见那辆马车旁,她一手捧著暖手炉,裙摆被风掀起半角。
    而她身旁的轮椅上,那名容貌俊美、身著淡粉锦袍的男子,眼底是藏不住的深情,薄唇近乎虔诚地,轻吻著她另一只手背。
    一人明媚似海棠映霞,一人风流如桃花照水。风过处衣袂轻拂,两人契合得如同交缠的桃枝与丹砂。一眼望去,便是旁人插不进的风月。
    心口毫无预兆地一涩,像是被细针轻轻扎入,细微,却绵延不散。
    明明早已看清,她对我並无真心,不过一时兴起,想要逗弄玩弄。
    她身边如今不缺倾心之人,个个位高权重,身份显赫。
    揽月台那一拒,她对我那点浅薄的兴趣,想来早已散尽。
    今后她与我,除了那茶饼不知是否已经被她拋在脑后的会面之约外,应当再无瓜葛。
    可为何看见她与旁人这般亲昵,会有这般突如其来的滯涩。
    为何无端想起,那日她扑进我怀中的温软,以及我被撞乱了的呼吸。
    在她目光投来的那一刻,我却收回视线,甚至径直放下了车帘,彻底无视了她。
    我自己也分不清,我是不想看见她,还是——
    不敢,看她。
    ——
    【日札·九月十四】
    她还是给我送来了邀约的信。
    虽然那所谓的书信,处处都透著毫不遮掩的敷衍。
    我原以为,她早已忘了这件事。
    她约我,明日寅时四刻,听风亭见面。
    其实看到这个时辰与地点,我便已猜到,她约了我,自己却多半不会来。
    她还是想要玩我。
    可我仍旧会赴约。
    既然我们之间,只剩最后这一点浅薄的瓜葛,那我如她所愿,便是。
    ——
    【日札·九月十五】
    如我所料。
    从天黑等到天亮,又从白日等到暮色將近,她自始至终,都未曾出现。
    阿生在一旁愤愤不平,我却只內心平静。
    我此番前来,本就是心甘情愿,受她这般捉弄。
    山风这般寒凉,她没来,也好。
    ——
    【日札·九月十五】
    我从未想过,当我顶著风雨赶到慈幼堂时,映入眼帘的,会是她的身影。
    更未曾想过,这近一个月来,匿名资助慈幼堂、为孩子们添置衣物、粮食与各类用度的齐小姐,竟然就是她。
    先前那般误会她,言语间的疏离与猜忌將她气走。
    吴大娘看向她时,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敬重,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映出了我的狭隘与不堪。
    我自己也说不清,是怀著怎样的心情去寻她。
    她隔著朦朧雨帘望见我时,眉头猛地一蹙,转身就要走,像是半点不愿再与我有半分照面。
    心臟的刺痛来得猝不及防,尖锐又汹涌,让人几乎难以喘息。
    看著她毫无遮挡地再次踏入滂沱雨幕,豆大的雨点砸在她的脸颊,顺著下頜线不断滑落,我也无法思虑其他。
    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手中的伞遮在她的头顶。
    当看见她红著眼眶,却依旧强装倔强、不肯示弱的模样时,我知道,我无法再逃避一件事。
    我已经,入了局。
    我在意她。
    哪怕我一再逃避,也终究无法否认,我是在意她的。
    我对著她,声音发哑地说了句对不起。她却一把打落我手中的伞,雨水瞬间打湿了我们两人。
    她咬著唇,眼眶通红地对我吼,说她现在一点都不喜欢我了。
    她趁机用力甩开我的桎梏,我却在漫天风雨中,將她一把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的身躯和披风,为她隔绝这肆虐的狂风暴雨。
    ……不喜欢了也没关係。
    都是我的错。
    ——
    【日札·九月十五】
    屏风之后,她就那样无所顾忌地吻上了我。
    第一次是猝不及防。
    她灵巧柔软的舌探入我的唇齿间,搅动、缠绕,与我的气息深深纠缠。
    一触即乱,连呼吸都被她夺走。
    可第二次,她给了我机会。
    她说,她数到三,我若是不推开她,她便继续。
    虽然她连一二都未数,径直念出了三,半分拒绝的时间都不曾留给我,便再次倾身吻来。
    可我知道,就算她真的慢慢数到三,我也无法推开她。
    我知道我的呼吸有多不稳。
    知道她的吻,搅乱了我固守多年的所谓分寸。
    知道……我刚才,也沉浸在她的吻里,並且因此浑身战慄。
    可我还是在她重新吻上来的剎那,靠著仅剩的一丝理智,下意识侧过头,狼狈避开。
    我不该与她这般亲近,更不该贪恋这份亲近。
    我珍爱的人,终究会离我而去。
    只要我不爱上任何人,便不会给任何人带去伤害,也不会再承受那般剜心刺骨的痛楚。
    只要我孑然一身,习惯孤独,只要我將心守成一潭死水,便永远不会再受那样的痛苦。
    可为什么,控制不住。
    在看到她的唇形无声说出喜欢两个字时,心臟仍震动得厉害。
    ——
    【日札·九月十五】
    这些年来,我已经很少再去回忆往事。
    可这一夜,躺在这张床榻之上,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想起我的父亲,母亲,还有阿姐。
    眼睁睁看著他们在我面前死去的那一刻,我已经认清,生命有多无常,多脆弱。
    上一秒还笑语温言、活生生的人,顷刻间,就可以变成一具冰冷无声的躯体。
    不会再言语,不会再触碰,不会再回应我,终有一日,连肉身也会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在坐上这个位置、执掌权柄之前,我心中唯一的执念,是替他们復仇。
    可真正坐稳之后,活著,便只是活著。
    能以微薄之力,为这世间添一点微光,或许,便是我独自活下来,仅存的意义。
    我可以,去爱上一个人吗?
    如果我爱的人又在哪一日离我而去,我还撑得住吗?
    我会给爱我的人,带来不幸吗?
    我这样的人,配拥有幸福吗?
    人人都说,我这个人遗世独立,无欲无求,无所畏惧。
    可他们不知道,我有最畏惧的东西。
    我畏惧爱。
    我怕爱上別人,更怕別人倾心爱我。
    我从未想过,在这个和六岁那年一样冰冷刺骨的雨夜,在我想要认命,觉得自己这一生就该这般孤孑一生时,她却忽然钻进了我的被子里。
    我说,別再胡闹了。
    我说,若她更喜欢这张床榻,我换个房间就是。
    她说,既然我嫌她烦,她离我远远的就是了。
    她转身要走的那一刻,我再也克制不住,过去颤抖著將她紧紧抱住,抱回床榻。
    不是,別再胡闹了。
    是,我好高兴你会来。
    不是,若你更喜欢这张床榻,我换个房间就是。
    是,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不要离开我。
    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我害怕爱,又渴望爱。
    请原谅我此刻的软弱与贪心,贪心地汲取你此刻给我的暖意。
    还好,还好是我先爱上你。
    如果我真的会给爱我的人带来不幸,那就请你永远不要爱上我。
    让我爱你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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