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帝国
启明五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长安城的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槐树叶子黄了,银杏叶子金了,枫树叶子红了。整座城像是被染过一般,五彩斑斕,绚烂夺目。
登高望远,是重阳的老规矩。这一天,长安百姓扶老携幼,登上城外的少陵原、乐游原,插茱萸,饮菊酒,祈求一年安康。
然而,这一年的重阳,与往年不同。
因为,万国来朝。
从八月底开始,一支又一支的使团,从四面八方涌入长安。西域的、漠北的、南海的、东瀛的……那些穿著奇装异服、操著各种语言的人,让长安城的百姓大开眼界。
九月初九这天,陈星在皇城城楼上设宴,款待各国使节。
城楼上,摆满了长案。案上,是御厨精心烹製的菜餚,是宫中珍藏的美酒。城楼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是翘首以盼的百姓。
陈星端坐主位,身后是皇后慕容明月,两侧是贵妃苏小小、淑妃林婉儿、贤妃蓝凤凰。三位皇子坐在各自母亲身边,最小的陈恪已经五岁了,睁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那些奇形怪状的客人。
贾文起身,朗声道:
“启明五年,重阳佳节,万国来朝。今有使节三十七国,齐聚长安,共贺天朝盛世!”
群臣举杯,山呼万岁。
使节们纷纷起身,用各自的语言说著祝词。有突厥语,有回鶻语,有吐蕃语,有于闐语,有波斯语,有大食语……通译们忙得满头大汗,却个个面带笑容。
陈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诸位远道而来,朕心甚慰。今日不论国事,只敘友情。请——”
使节们纷纷饮尽,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最先上前敬酒的,是铁勒新可汗阿史那默。
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一身玄色锦袍,头戴金冠,举止沉稳,与一年前那个跪在陈星面前痛哭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双手举杯,跪在陈星面前:
“陛下,臣此次来朝,一是恭贺重阳,二是向陛下稟报——漠北诸部,已尽数归附。臣在王庭立了一面旗,是陛下赐的那面玄色龙旗。臣要让所有人知道——铁勒的后盾,是启明皇帝。”
陈星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起来吧。漠北的事,朕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阿史那默没有起身,反而重重叩首:
“臣还有一事相求。”
“说。”
阿史那默抬起头,目光坚定:
“臣想求陛下一道旨意——让臣的弟弟,也来长安读书。”
陈星微微一怔。
阿史那默继续道:
“臣的弟弟今年十岁,聪明过人。臣想让他来长安,入太学,学中原的文字,学中原的规矩。將来臣老了,他回去了,也能替臣分忧。”
陈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阿史那默,你比你父亲聪明。”
阿史那默愣了愣,不知这话是褒是贬。
陈星挥挥手:
“准了。明年开春,让你弟弟来。”
阿史那默大喜,连连叩首。
第二个上前敬酒的,是焉耆商人萨班。
这个被风沙磨平了门牙的老商人,如今已经是长安西市最有名的胡商之一。他穿著一身崭新的锦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却更深了。
“陛下,”他跪在地上,双手举杯,“小人这次来,不是以商人的身份,是以焉耆使者的身份。”
陈星眉头一挑:“哦?”
萨班道:“小人的国王说,这些年,小人在长安赚了钱,也长了见识。他封小人做『通商使』,专门管焉耆和天朝的生意。小人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来长安了。”
陈星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萨班,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差事。”
萨班咧嘴一笑,露出那被风沙磨平的门牙:
“小人不敢。小人是真心感谢陛下。要不是陛下开了互市,修了官道,小人这辈子,都只能在沙漠里转悠。”
他顿了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双手呈上:
“这是小人攒了五年的帐本。上面记著,这些年,小人从长安买了多少货,运回焉耆卖了多少钱,又从天竺、波斯那边买了多少货,运到长安卖了多少钱。小人想请陛下看看——互市这东西,是真的能赚钱。”
陈星接过布包,没有打开,只是看著萨班。
“萨班,你是个明白人。”
萨班深深叩首。
第三个上前敬酒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一身素净的僧袍。
他是扶桑僧人圆仁的弟子,法號**空海**。他的师父圆仁,三年前来长安抄经,如今已经回了扶桑。临走前,圆仁收了他做弟子,让他留在长安继续学习。
“陛下,”空海跪在地上,用流利的汉语说,“贫僧代师父,向陛下敬酒。师父常说,他来长安三年,学到的东西,比在扶桑三十年还多。他回去之后,在比叡山开了一座新的寺庙,专门讲授从长安学来的佛法。如今,已经有几百个弟子了。”
陈星点点头:
“你师父是个有慧根的人。你既然留在长安,就好好学。学成了,回去也开一座寺庙。”
空海深深叩首:
“贫僧遵旨。”
第四个上前敬酒的,是个络腮鬍子的中年人,穿著白色长袍,缠著头巾。
他是大食商人,名叫**哈桑**。他的船队,每年往返于波斯湾和广州之间,带来乳香、没药、珊瑚、珍珠,运走丝绸、瓷器、茶叶、漆器。
“陛下,”哈桑跪在地上,用生硬的汉语说,“小人来长安,已经三年了。小人在西市开了一家铺子,生意很好。小人想请陛下允准一件事。”
“什么事?”
哈桑道:“小人想娶一个长安的女子为妻。”
陈星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这是好事。娶就娶吧,用不著朕批准。”
哈桑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小人是想问,娶了之后,小人能不能在长安长住?小人不想再回大食了。”
陈星看著他,沉默片刻。
“哈桑,你在大食有家吗?”
哈桑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有。但小人不想回去了。小人在大食的时候,每天都在打仗,每天都在死人。来了长安之后,小人才知道,原来人可以这样活著。”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期盼:
“陛下,小人想留下来。”
陈星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留下来吧。”
哈桑大喜,连连叩首。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
漠北的使者跳起了草原的舞蹈,西域的商人唱起了家乡的歌谣,南海来的番客敲起了不知名的乐器。那些奇异的曲调、陌生的舞步,让长安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也让城楼上的群臣大开眼界。
陈恪趴在栏杆上,看得目不转睛。他忽然回头,对蓝凤凰说:
“阿娘,那个跳舞的人,穿的衣服好奇怪。”
蓝凤凰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漠北使者正在旋转跳跃,身上的皮袍翻飞,像一只展翅的雄鹰。
她笑著摸摸儿子的头:
“那是草原上的衣服。他们那里很冷,要穿皮袍。”
陈恪眨眨眼睛:“他们那里也有小虫子吗?”
蓝凤凰想了想,道:
“有的。但他们的虫子,和咱们的不一样。”
陈恪“哦”了一声,又趴在栏杆上看。
陈恆坐在苏小小身边,小口小口地吃著点心,眼睛却一直盯著那些使者。他忽然问:
“母妃,那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
苏小小道:“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陈恆问:“有多远?”
苏小小想了想,道:“远到……要走上一年。”
陈恆的眼睛亮了起来。
“一年?那他们为什么要来?”
苏小小微微一笑,指著御座上的那个人:
“因为那里,有他们的皇帝。”
陈恆顺著她的手指望去,看著那个正在与人谈笑的身影,眼中满是崇敬。
陈启站在慕容明月身边,一言不发。
他看著那些使者,看著那些舞蹈,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心中却在想著另一件事。
父皇曾经对他说过:当皇帝,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酉时,宴席渐散。
使节们陆续告退,群臣们也渐渐散去。城楼上,只剩下陈星一家。
夕阳西下,將整座长安城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终南山,在暮色中若隱若现,如一道沉默的屏障。近处的街巷间,炊烟裊裊,人声隱约,一切都透著一种活著的气息。
陈恪困了,趴在蓝凤凰肩上睡著了。陈恆还在小声问著苏小小各种问题。陈启站在慕容明月身边,默默看著这一切。
陈星独自站在城楼边缘,望著那片金红的天空,望著那座繁华的帝都,望著那些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慕容明月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
“陛下,在想什么?”
陈星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想,这一路走来,真不容易。”
慕容明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陈星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梓童,你说,一百年后,还有人记得今天吗?”
慕容明月想了想,轻声道:
“会有人记得的。”
陈星点点头。
“那就好。”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片,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那些灯火,每一盏后面,都有一户人家。
那些人家的日子,就是他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