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金瞳
“满口荒唐言!”
风泽川拍掉了想要把马槊拔出来的爪子,对於自家子嗣言语间的满满怨念视若无睹,而对於其阐述自身苦状,则是作出公正评价,
“去,把柴房收拾出来,再去准备豆子,买不到就去借把镰刀,去割些鲜草回来。”
“不是,爹,你这一身暴富的气质,怎么没有隨从,不雇些佣人?一回来就把儿子当长工使唤,也太不像话了吧。”
风时明揉了揉手背,当真是怨念十足了,此刻他可是有感而发。
“你干不干?”
“干,当时干,父要子忙,子不得不忙。谁让我命苦呢,天生的劳累命。”
风时明碎碎念,手脚也不慢,收拾柴房了。
虽然村里人觉得他过的是少爷日子,地主老爷都没他快活,但风时明自认还是能吃苦耐劳的,適应能力极强。
不过,风时明没有忙活多久,就有人来帮衬搭手了。
自然不是那位意气风发的张扬老父亲,而是村里人,这般大的动静,谁家能视若无睹,不管是在家的妇孺,还是在田地里干活的青壮,都赶回来看热闹了。
一看不打紧,一看风时明这神童在清扫柴房,不需要招呼,全都主动上来帮忙。
一场宴席自然少不了,村人主动抓鸡赶鸭,前来问候。这时候的风泽川,与骑马入村时截然相反,平易亲和。
“泽川啊,我就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人,这才多少时日,就骑上了这等宝驹,可是在外有了官身?”
拄著鳩杖的村老,在两名幼子的搀扶下前来,盯著枣红大马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单刀直入,没有半点试探。
一听这话,在院落中杀鸡宰鸭忙活的村人们全都支起了耳朵,就连风时明都侧首望了过来,他也想知道,老爹这一趟出去,得了什么际遇。
“討了一份天南地北四处奔波的苦差事,算不得官身。”
风泽川开口,点到即止,並不多说,但他也知道村老拉下脸来询问的缘由,
“不过也算与衙门有些关係,届时临走前,我会与衙门那边打声招呼,让村里少些徭役,赋税收得公正些。”
“如此,老朽便多谢泽川郎了。”
听到如此保证,村老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当即下拜道谢。
乡野中的农家人能有什么指望?少服些徭役,官差前来收税的时候,不玩大小斗的手段,规定多少收多少,便是心满意足了。
“这如何使得,我的子嗣寄养在村中,受了诸位诸多照顾,如今也不过是顺便之事,应当如此。”
风泽川避而不受。
一番谦让推脱,宾主尽欢,风时明在一旁看著,只觉得儘是些麻烦的繁文縟节,光看著就叫人头疼。
“好俊的马啊,这一匹怕是千金都不止了!”
显得有些不著调的感慨声传来,风时明循声望去,就看到一名面容俊秀,四肢修长,但形容举止皆有些轻浮之色的男人,正准备伸手摸马。
“季三!干什么呢!”
看到这名男子,风时明的眉梢顿时立了起来,
“想偷马不成?”
此人乃是季家村出了名的閒汉,季山河,名字大气,但尽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因而有个季三的諢名。
“嘿,你这小儿,红口白牙,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一听这话,季三顿时不乐意了。
“你还有清白?”
风时明哼了一声,眼前这傢伙也是一位不干农活的主,可性质与他完全不一样。
“你这小子……”
“季三,要是不帮忙就出去,別在这里碍事!”
没有等季山河咋呼,村老开口,压下了他。
“好马要吃精粮,我去拿几斤黑豆来。”
季三不敢放肆,寻了由头就出去了,不过这閒汉也不放空话,不过片刻,拎了一袋黑豆过来。
“你还真大方!”
风时明接过袋子,轻轻一掂,估摸有两三斗的量,赞了一句。
“那是自然,三爷我何曾小气过?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我可干不来。”
“没大没小!”
风时明还没有接话,鳩杖就已经抽到了季三的背上。
饶是季三这等脸皮极厚的閒汉,面对村老的鳩杖,也只能躲避,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风家院中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日落黄昏,季家村人在吃饱喝足,帮忙收拾打扫乾净之后,这才三三两两的散去,神情中都带著艷羡与嚮往。
哪怕归家的风泽川没有明说,可谁瞧不出来,他在外面有了大际遇,混出了名堂,別说是在十里八乡,就是在县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爹啊,外人都走了,您可以跟儿子说句实话吗?您可在外面当上什么大官了?”
大门一关,父子对坐,风时明搓了搓手,眼中满是期待。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你就只想问我这些?”
风泽川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家子嗣,目光深邃,洞若观火。
“那还有什么能问的?”
话到嘴边,风时明硬生生忍住,低头垂目。
他考虑到了一种可能,倘若他是捡来的怎么办?他们並非血缘上的父子,这要是贸然显露了自己非人真形,下场不可想像。
“你这些天的变化,就不想跟我说一说?不打算寻我问一问?”
“我这些天的变化可是太大了,要是一下显露出来,我怕嚇到你。”
闻听此言,风时明嘴角一咧,抬头嬉笑道。
“有点儿意思,你生了什么变化?还担心嚇住我。”
风泽川不禁笑了。
“老爹,你有什么变化?能不能让我见识一下?”
不仅不露相,风时明还想先见识一下老父亲的。
“那你可得准备好了!”
“嗯嗯!”
风时明点头如捣蒜,满眼期待地看著父亲。
呼~
腾腾跃动的烛火即便奋力燃烧,可在此刻也没了半点用处,因为有更为明亮耀眼的光,在瞬息之间,照彻厅堂,扫除一切昏沉晦暗。
深邃如幽井的黑瞳换了顏色,熔融状的赤金在其中流淌,一样的身形容貌,此刻的风泽川却完全不一样了,化作端坐於祭台之上,受万灵供奉的神灵。
望著近在咫尺的璀璨金瞳,风时明的呼吸都格外艰难,近乎停滯,这並非是因为紧张不安,而是此刻金光所照之地,人如虫豸落琥珀,难以动弹,有如实质的威严充塞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