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15章:英雄落幕,魂归天地
那一仗打完,石溪镇没了。
不是没人了——人还在,那些女人孩子老人,都活著。是镇子没了。房子烧光了,街道烧黑了,那棵老树烧成了灰。剩下的只有几堵黑乎乎的墙,戳在那儿,像死人骨头。
我们把约书亚和贝克埋在镇子后头的山坡上。
黑狼挖的坑,游隼找的石头,我刻的名字。没有棺材,就用他们的衣服裹著。约书亚那件打铁穿的皮围裙,我给他穿上了。贝克那把枪,我放在他手边。
埋完了,我站在那儿,看著那两个土包。
约书亚,贝克。
一个铁匠,一个赏金猎人。
一个话多,一个话少。
一个有儿子,一个孤身一人。
都埋在这儿了,埋在这个他们拼命护著的山坡上,埋在这片他们永远也看不见的太阳底下。
黑狼站在我旁边,不说话。
游隼站在另一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走吧。”
我们下山。
山下,那些镇民聚在一起,等著我们。他们看见我们下来,全都站起来。没人说话,就那么看著我们。
山姆站在最前面。
他脸上有几道血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眼睛红红的,可没哭。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著他。
“你叫什么来著?”
“山姆。”
“山姆,你今年多大?”
“十六。”
我点点头。
“十六,不小了。”我说,“你昨晚背的那个人,是谁?”
“威廉士先生。他腿不好,跑不动。”
“你认识他?”
“不认识。可他跑不动,我就背了。”
我看著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那种我见过的,像林肯,像杰米,像那些被救过之后想要救人的人。
“你以后想干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我站起来,“想好了,就去做。別怕做错,別怕做不成。只要想做,就去做。”
他点点头。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喊了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过头,看著他。
“卡特。”我说,“卡特·斯莱德。”
他点点头,像在记住这个名字。
我骑上女妖,走了。
黑狼和游隼跟在我后面。
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两个土包,还有山下那群人,那个叫山姆的男孩,站在最前面,一直看著我。
我没回头再看。
往后的日子,我一直在走。
从石溪镇到野牛弯,从野牛弯到別的镇子,从別的镇子到更远的地方。哪里有需要,我就去哪里。哪里有人欺负人,我就停下来。
约书亚的儿子,我去看了。
他叫小约书亚,六岁,真的会拉风箱。他寄养在一户人家,那家人对他不错,有吃有穿,还让他上学。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他拉著风箱,脸憋得通红,跟他爹说的一模一样。
我没进去。
就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了。
贝克的酒,我一直欠著。
每到一个镇子,我就去酒馆,要一杯威士忌,放在对面,然后自己喝一杯。喝完,把那杯酒倒在地上。
敬贝克的。
敬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敬他那句“你欠我一顿酒”。
敬他最后那个笑。
日子就这么过著。
有时候我觉得,我能这样过一辈子。白天教书,晚上骑马,哪里有需要就去哪里,哪里有人欺负人就停下来。等老了,走不动了,就找个地方住下来,种种地,养养马,等死。
可我知道,不行。
因为收割者还没死。
那天晚上他跑了,跑得无影无踪。他手下死了大半,可他还活著。他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还在这片土地上的某个地方,看著。
他会回来的。
等他回来的时候,会比以前更狠。
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可我知道,那一天来的时候,我不会让他再跑了。
那天来的时候,我没想到会那么快。
更没想到,会是在那样的地方。
野牛弯。
我自己的镇子。
那天傍晚,我刚从学校回来,正往小屋走。杰米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
“卡特!有人找你!”
“谁?”
“一个骑马的,穿制服,说是联邦法警!”
我愣了一下。
联邦法警?找我干什么?
我跟著杰米往镇子中央走。远远的,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背对著我,牵著一匹马。
那背影,我看著眼熟。
走近了,那人转过身来。
我看见一张脸——瘦了,黑了,可还是那张脸。
我弟弟。
林肯·斯莱德。
“林肯?”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
“哥。”
我走过去,一把抱住他。他比以前高了,壮了,肩膀宽得像堵墙。我抱著他,像抱著一块石头,硬邦邦的。
“你怎么来了?”我鬆开他,看著他。
“办案子。”他说,“追一个人。”
“谁?”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说出三个字:
“收割者。”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来这儿了?”
林肯点点头。“有人看见他了。往这个方向来的。我追了一路,追到这儿。”
我看著他那张脸,那张比以前更硬、更沉的脸。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不要命了?”
他笑了一下。“跟你学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我那间小屋里,把前前后后的事全说了。
我说我在石溪镇跟他打过一仗,死了两个兄弟,让他跑了。
他说他在堪萨斯追了他三个月,追丟了三回,这回不能再丟了。
我说他手下有四十个人,死了一半,还有二十几个。
他说他不在乎有多少人,只要抓住他,死多少人都不在乎。
我说他眼睛像死人,看著你的时候,你觉得你自己已经死了。
他说他见过那种眼睛,见过很多次。每次看见那种眼睛,他就要把那个人抓住,或者打死。
我们说到后半夜,说到蜡烛烧完了,说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
最后,他看著我说:
“哥,你帮我。”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这儿有日子要过,有学生要教。可这个人,我一个人抓不住。你帮我,抓完他就走。”
我看著他那双眼睛。那眼睛里的火,比小时候更旺了。不是那种憋出来的火,是那种烧了很久、越烧越旺的火。
“好。”我说。
他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睡。
我们把地图摊开,把收割者可能去的地方一个一个標出来。他往西,那边是山;往北,那边是荒野;往东,那边是来时的路,他不会回去;往南,那边是我们站著的方向。
“他会往哪儿去?”林肯问。
我看著地图,想了很久。
然后我的手指落在一个地方。
“这儿。”
林肯凑过来看。
“圣弗朗西斯山?”
“嗯。”我说,“山里头有洞,藏得下几十个人。他在石溪镇吃了亏,需要找个地方缓口气。这地方最適合。”
林肯看著我,眼神有点奇怪。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因为那是我的秘密——不是卡特·斯莱德的秘密,是幻影骑士的秘密。那些夜里骑著白马走过的地方,那些藏在黑暗里的路,我都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
我告诉杰米,我要出门几天,让他好好上课,別乱跑。他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捨不得,又知道拦不住的东西。
“你会回来吗?”他问。
我蹲下来,看著他。
“会。”我说,“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他点点头。
我站起来,骑上女妖,走了。
林肯骑著马跟在我后面。
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杰米还站在那儿,站在那间小屋门口,一直看著我。
我没回头再看。
圣弗朗西斯山,离野牛弯八十里。
我们走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傍晚,到了山脚下。
那山不高,可连绵著,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毯子。山上有树,有石头,有山洞——很多山洞,大大小小的,藏在林子深处。
我们下了马,把马拴在林子边,然后往上爬。
爬了一个时辰,天黑了。
月亮又升起来了,还是那么亮,照得山上白花花的。
林肯跟在我后面,一步一步往上爬。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那么爬著,听著风声,听著虫叫,听著自己的心跳。
爬到半山腰,我停下来。
“到了。”
前面是一个山洞,洞口不大,可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確定?”林肯问。
我没说话,指了指洞口旁边。
那儿有一堆灰烬,还温著。有人在这儿生过火,就在不久前。
林肯掏出枪,我也掏出枪。
我们慢慢往洞口走。
走进洞口,一股霉味儿衝进鼻子。我忍著,继续往里走。越走越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伸出手,摸著洞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突然听见前面有声音。
有人在说话。
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可我能听见不止一个人。
林肯也听见了,他抓住我的胳膊,停了下来。
我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听著那些声音。
说话声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大,可清清楚楚:
“进来吧。我知道你们来了。”
是收割者的声音。
我和林肯对视一眼。
然后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眼前突然一亮。
是一个洞室,很大,点著火把。火光照亮了整个洞室,照在那些人身上——二十几个人,全副武装,站在那儿,端著枪,对著我们。
收割者站在最中间。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长袍——换过了,不是那件沾血的,是新的,乾乾净净的。可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看著你的时候,你觉得你自己已经死了。
他看著我们,笑了一下。
“两个人?”他说,“就两个人,敢来找我?”
林肯举起枪,对著他。
“你跑不掉了。”
收割者看了看林肯手里的枪,又看了看我。
“你弟弟?”他问我。
我没说话。
他又笑了一下。
“兄弟俩,一起来送死。挺好。一块儿埋,省事。”
他一挥手。
那些人开枪了。
我和林肯往两边扑,躲在石头后头。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子乱溅,打得人抬不起头。
我掏出枪,往外打。一枪,两个;两枪,三个;三枪,四个。可他们人太多了,打死一个上来两个,打死两个上来四个。
林肯也在打,枪法比我准,一枪一个,一枪一个。可他的子弹快打完了。
“哥!”他喊了一声。
我看见他从石头后头衝出去,往收割者那边冲。
“林肯!”
我跟著衝出去。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从身边飞过去,从头顶飞过去。我不躲了,就往前冲,衝著收割者冲。
他站在那儿,看著我衝过来,一动不动。
我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
然后他动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拉。
我头顶上,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我抬头看。
洞顶的石头,裂了。
一块巨大的石头,从上面砸下来。
不是衝著我,是衝著林肯。
他正衝过来,没看见那块石头。
“林肯!”
我扑过去。
用尽全身的力气,扑过去,撞在他身上。
把他撞开。
那块石头砸下来。
砸在我身上。
轰——
疼。
那种疼,我没法说。不是刀子割的那种疼,不是火烧的那种疼,是那种把你整个人压碎、碾碎、揉碎的那种疼。骨头断了,肉烂了,血流得到处都是。
我趴在地上,动不了。
眼睛还能看见一点东西——我看见林肯从地上爬起来,衝过来,跪在我旁边。我看见他张著嘴,在喊什么,可我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我看见收割者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著我。
他脸上没有笑,什么都没有。就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看著我。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些人跟著他走了。
洞里空了。
就剩下我和林肯。
他跪在我旁边,抱著我,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血从我嘴里往外冒,咕嚕咕嚕的,堵都堵不住。
我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抬到一半,没力气了,掉下去。
他又把我的手抓起来,按在他脸上。
他的手是热的。
我的脸是冷的。
越来越冷。
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有水从里面流出来。
林肯哭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哭。小时候摔断胳膊,他没哭。爹死的时候,他没哭。娘死的时候,他还是没哭。
现在他哭了。
我想跟他说別哭。
可我说不出来。
我就那么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脸,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看著他哭。
然后我想起很多人。
爹。他站在门口,抽著菸袋锅子,说:“在外头,別让人欺负了。”
娘。她站在门口,手攥著围裙,攥得指节发白。
杰米。他抓著我的手,说:“別死。”
约书亚。他说:“儿子。”
贝克。他说:“你欠我一顿酒。”
还有那个男孩,山姆。他站在山顶上,背著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步一步往上爬。
还有很多人。
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那些我救过的人,那些我见过一面再也没见过的人。
他们都在这时候,一个一个出现在我脑子里。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是我娘的声音。
她说:“卡特,你累了吧?”
我想说,不累。
可我说不出来。
她又说:“累了就歇歇吧。”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张脸,看著那个笑,看著那些眼角像熟透的麦浪一样的皱纹。
我想说,好。
我说了。
不知道说出来没有。
然后一切都黑了。
黑得很安静。
黑得很暖和。
黑得很像小时候,躺在娘怀里,听著她哼歌,慢慢睡著的那种黑。
我就那么睡过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可能是一会儿,可能是一辈子。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不对,不是醒过来,是別的什么——我看见我自己躺在那儿,躺在林肯怀里,躺在那个洞里,躺在那块大石头旁边。
林肯抱著我,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见我自己,那张脸,闭著眼,嘴角有血,一动不动。
我知道。
我死了。
卡特·斯莱德,死了。
死在圣弗朗西斯山的洞里,死在那块大石头底下,死在他弟弟怀里。
我想过去抱抱他,告诉他別哭了,告诉他哥没事,告诉他哥只是睡著了。
可我过不去。
我像一团雾,飘在那儿,飘在半空中,看著下面的一切。
林肯把我放下来,站起来。他擦了一把脸,把眼泪擦掉。然后他弯腰,从我怀里掏出那张面具——那张我一直带著、从来没用过的面具。
他看了看那张面具,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把面具戴在脸上。
不是我的面具吗?
怎么他戴上了?
他站在那儿,站在那个洞里,站在那片火光里,站在那些尸体中间。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很轻,可我听得很清楚:
“哥,你护了一辈子人。现在,换我护你。”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洞口,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走了。
我一个人飘在那儿,飘在那个洞里,飘在那块大石头旁边,飘在我的尸体上面。
我想跟著他走。
可走不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拴在这儿,拴在这个地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我知道,我走不了。
我就那么飘著,飘著,飘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
洞里的火把灭了,黑了。外面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那些尸体被人拖走了,还是被野兽吃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最后就剩下我一个人——不对,剩下我一具尸体,还有我这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然后有一天,洞里突然亮了。
不是火把的那种亮,是一种我见过的亮——发白的、发亮的、冷冷的、又暖暖的那种亮。
我顺著那亮看过去。
洞口站著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我见过的——火焰之星?
不对,不是他。
是他,又不是他。年轻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脸上没有那些皱纹,就那张脸,我认得。
他站在那儿,看著我。
然后他开口了:
“卡特·斯莱德,你的路还没走完。”
我想说话,可说不了。
他又说:
“有人等著你。在下面。”
下面?
什么地方?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
飘出去。
洞口外头,是一片光。
不是太阳的那种光,是那种说不清从哪儿来的光,亮的刺眼,又暖的让人想哭。
我飘进那片光里。
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卡特·斯莱德,欢迎回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