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帮助贺老头
厚厚的一沓,散发著新钞特有的油墨气息,沉甸甸地压在雪白的被子上,与贺老头枯槁的身躯形成刺眼的对比!
看到那份签著贺永强名字的確认书和那沓钱,贺老头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他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巨大的痛苦、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的绝望!
他挣扎著想要抬手,似乎想將那沓象徵著耻辱和背叛的钞票扫落在地,却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贺师傅!冷静!”林静迅速按住了老人激动的手臂,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钱,是您应得的!酒馆是您贺家的祖业,卖酒馆的钱,自然有您的一半!”
“贺永强拿走了属於他的那份,这一百五十块,是您的那份!谁也动不了!”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效果。贺老头挣扎的动作,顿住了。
他急促地喘息著,浑浊的目光死死盯著被子上那沓厚厚的钞票,又看看那份协议上贺永强丑陋的签名,巨大的悲哀再次涌上心头,泪水汹涌而出。
一半?一百五十块?买断了他十多年的养育之恩,买断了他贺家的百年根基!这钱…沾著血啊!
“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难接受。”林静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深切的同情和理解。
“苦心经营一辈子的地方,寄託了所有心血和希望的地方…就这么没了。换作是谁,都受不了。”
她没有虚偽地安慰,而是直接点破了老人心中最深的痛楚。
贺老头闭上眼,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是啊,没了…什么都没了…根断了。
“但是,贺师傅,”林静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而诚恳,“这酒馆的招牌,还没倒。”
“这些小酒馆的菜谱、方子,还在您脑子里。这几十年的老主顾,还记得贺家酒的味道。” 她看著老人微微颤动的眼皮,继续说道:
“我们买下酒馆,不是想让它彻底消失,更不是想糟蹋您的心血。相反,我们很看重『贺记』这块老招牌,看重您这份独一无二的手艺和经验。”
“现在这世道在变,公私合营是大势所趋,老字號想活下去,光靠老办法不行了,得变,得跟上时代。”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著贺老头的反应,然后拋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
“所以,贺师傅,我们想请您留下来。”
贺老头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留下来?留在已经不属於他的酒馆里?看著別人经营?
“不是以掌柜的身份。”林静清晰地解释,“是以『技术顾问』的身份。您不需要操心经营,不需要管那些烦心事。”
“您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您的手艺传下去!把关酒的质量!指点指点后厨!让『贺记』这坛老酒,在新东家手里,还能飘出原来的醇香!”
她的话语带著,一种强大的说服力和一种对技艺传承的尊重:
“这酒馆的根,说到底,是您的手艺,是那几口老窖池,是那些认『贺记』这块牌子的老客。”
“这些东西,光有钱买不来。您要是撒手不管了,这『贺记』就真成了空壳子,跟死了没两样!那才是真的对不起贺家的列祖列宗!”
“我们请您留下来,是真心实意想保住这份老手艺,保住这块招牌。工资待遇,绝不会亏待您。”
“您就住在酒馆后院的厢房,生活起居也有人照顾。您就当…是给自己找个养老的地方,顺便…看著点,別让人把您的心血糟蹋了。”
“技术顾问…养老…看著…” 贺老头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词,浑浊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混杂著震惊、茫然、一丝微弱的希望,以及一种深沉的挣扎!他
看著林静那诚挚的目光,又看看被子上那一沓沾著耻辱却又实实在在能让他活下去的钱…
留下来?看著別人,经营自己祖传的酒馆?这无异於在伤口上撒盐!可是…撒手不管?任由贺家几代人的心血彻底消亡?
任由贺永强那个孽障的背叛,成为贺记最后的绝唱?他不甘心啊!那几口老窖池…
那些浸透了他汗水的酒麴…那些喝了一辈子贺记酒的老街坊…难道就真的这样断送了吗?
“你们…你们图什么?”贺老头终於嘶哑地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著深深的疲惫和不解。
“花了那么多钱…买一个…快倒闭的破酒馆…还要养著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
“图什么?”林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坦然而坚定,“图『贺记』这块,百年招牌的底蕴。”
“图您这份在四九城独一份的酿酒手艺。图那些认『贺记』这块牌子的老街坊老主顾。这些都是钱买不到的宝贝。”
“我们相信,只要根还在,只要手艺还在,『贺记』就死不了!不仅能活,还能活得更好!这买卖,长远看,不亏。”
她的话语没有豪言壮语,却充满了务实的商业眼光和对传统技艺价值的深刻认知。贺老头,沉默了。
他浑浊的目光在林静脸上停留了很久,又缓缓移向窗外。夕阳的余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他仿佛看到了酒馆后院那几口沉默的老窖池,闻到了新酒出窖时那醉人的醇香…听到了,老主顾们熟悉的吆喝声…
那份融入骨血的、对酒馆、对酿酒手艺的眷恋和不舍,如同沉睡了许久的火山,在这一刻猛烈地喷发出来,压过了所有的屈辱和悲伤!
良久,久到林静以为老人又昏睡过去时,贺老头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如同嘆息般的回应:
“…好。”
一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却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浑浊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泪水中除了悲伤,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灰烬中復燃星火般的…释然和寄託。
就在林静暗自鬆了口气,准备安排后续事宜时,贺老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枯瘦的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摸索著。
最后颤巍巍地伸进病號服贴身的口袋里,极其费力地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摺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纸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