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玄十七问:“何处难受?”
楚桢答不出,兴许是刚才太舒服,使得快感消退后,全身都无比难受。
今夜一番折腾,楚桢回宫时已是深夜,离开江畔这不夜之地,陵都早已沉睡在静谧的夜色中。
宫墙在月光下恰似巍峨山峦,一墙之隔,外面是喧闹繁华的人世,里面是肃穆庄重的皇权。
萧国建国初,萧太祖立陵地为都城,修筑陵都。萧成祖时,北上建立新都。纵使皇权北移,旧都陵都延续了昔日的繁华,四方奇货云集,商贾遍地,藏富于民。
北有洛都,南有陵城。陵城保留了太祖时居住的皇宫,即便无人居住,也日日有宫人打扫。
楚桢住的辞凤宫,百年前正是太祖的寝宫。楚桢从偏门入了宫,怕动静太大引来夜里的巡卫,不敢掌灯,摸黑着回宫。
他是一国之君,却跟偷鸡摸狗般进入自己的宫城。
守夜的宫侍瞥见深夜里模糊的两道影子,吓得魂飞魄散,直至两人走近,宫侍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才知是活人。
“你二人是哪个宫里的?”宫侍道。
檐下的灯投下一小片柔和的烛光,为首那人走入光亮中。宫侍惊诧地睁大眼,那人掀开披风的帽兜,竟是当今圣上!
宫侍连忙跪地,求楚桢饶恕方才的无礼冲撞。
楚桢只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嚷了,先站起来。”
宫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今夜,你可见过雍王?”楚桢问。
南雍王楚瑄是楚桢的皇叔。此次楚桢得以顺利继位,召集各州禁军讨伐叛军,楚瑄功不可没。
楚桢年少,对政务军务所知尚浅,封雍王为摄政王,协理军政。
楚瑄一并住在宫内,住所在皇城的东南角。楚桢特地从西北处的小门入宫,正是为了避开楚瑄。
“不曾,”宫侍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楚桢舒了口气,挥挥手让宫侍退下,转头对玄十七笑道:“今日难得休沐,皇叔日夜操劳国务,也该好好休息。”
楚桢脸上挂着笑意,步伐都轻快了不少。他今夜溜出宫,并未告知楚瑄,本以为至多两个时辰便回宫,不巧耽搁了时辰,所幸今日元宵,皇叔应是待在景苑宫休息。
“走吧,回宫,”楚桢握住玄十七的手,愉快地走回辞凤宫。
辞凤宫宫门前的两个掌灯宫女都不在,楚桢推开宫门,嘎吱一声,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门一推开,楚桢脸上的笑凝滞了。
“……”楚桢怛然失色。
那俩掌灯宫女原是在殿檐下候着,一左一右守在宫门两侧。宫女手里的灯盏随风晃动,烛火或明或暗。
楚瑄坐在椅子上,身上盖着黑色的狐皮大氅,他握着手炉,见宫门被人推开,便把手炉递给身后的宫女。
宫女恭顺地接过手炉,用上好皮料裹着,不让炉内炭火熄灭。
楚桢回过神来,如被夹尾的狸奴,跳到玄十七身后。
“皇叔他,他……”楚桢缩在玄十七背后,眼睛也不敢乱撇,支支吾吾道。
南雍王掀开大氅,从靠椅上站起,理了理衣褶。他看着大门方向的二人,嘴角噙着温雅的笑容,一如教导楚桢处理政务时温和耐心。
楚桢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问玄十七:“他不生气?”
玄十七点了点头。楚桢大惊失色,抓着玄十七臂膀的手也不由发颤:“惨了、惨了。”
“陛下,更深露重。您非石柱,立在那风口,易患风寒,”楚瑄调侃道。
楚桢心里哀嚎,连陛下都叫上了,皇叔此时必是怒火滔天!
想不到他当了皇帝,皇叔翻脸管他管得比少傅还严。少傅可不敢拿戒尺打楚桢手心,但楚瑄敢。不仅敢,他用的还是牛筋做的软鞭,比戒尺柔,但比戒尺狠。
上一次,楚桢贪睡误了早朝,楚瑄便是用那根软鞭抽得他鬼哭狼嚎。
楚瑄一边往死里抽,一边笑道:“陛下平日里都有人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这手不用来穿衣用膳,也不用来处理奏折,既然如此,歇上几日也无妨。”
所谓笑里藏刀,莫过雍王楚瑄。
眼下皇叔又一口一个“陛下”,定是恼他擅自出宫,深夜才归。
楚桢整理措辞,缓缓道:“皇叔,既然天冷了,你早些回去歇息。朕前几日嘱咐工部的人,在景苑宫底下再挖条地龙。明年,就是寒冬腊月,景苑宫也温暖如春。”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楚桢晓得楚瑄的脾气,先讨好卖乖,将人安抚下来。
果然,这一招还是有效。楚瑄微笑道:“你遣人送来的竹炭还未用完,我虽怕寒,但也不至于出不了暖阁。”
楚桢心里暗舒一口气,皇叔不叫他“陛下”,总归气消了点,待会儿再说几句好话,把今夜的事糊弄过去,明日再早些起来批折子、温习功课。
“对了,灵州进贡了一批黑狐皮子,朕看过了,皮料油光锃亮,待制成大氅披风,便让人送到景苑宫里。”
楚瑄轻描淡写地谢过,温声道:“进屋再说吧,屋里烧着炭,你先暖暖身子。”
楚桢嘿嘿一笑,上前挽住皇叔手臂,姿态亲昵,“皇叔,你布置的功课,朕明日定会好好完成。其中有篇策论,是议论平复叛乱后禁军的管制,朕不太明白,还要向你请教。”
楚瑄笑着刮了下楚桢的鼻梁,一如年少时亲密无间:“你何时转了性,愿沉心多学了?”
“这不是受皇叔影响嘛?”楚桢一本正经道,“朕是天子,理应勤朝政、安天下,先民后君,令萧国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古有三皇五帝,以礼治国,定秩序人伦,今有……”
楚桢念念有词,楚瑄不免笑了出声:“别再念了,一股子腐儒的酸臭味。让你读书,并非让人当第二个太傅。”
楚桢见皇叔眼含笑意,这才小声在楚瑄耳畔道出心里话:“皇叔,我知道错了,今晚是我不对,回宫路上我已经反省过了,以后再不肆意妄为。”
“桢儿是皇帝,出宫体察民情有何不可?”楚瑄道。
“皇叔懂我!”楚桢弯起笑眼,漂亮话张口就来,“皇叔用心良苦,鞠躬尽瘁,是孔明再世,文昌下凡!”
“别磨蹭了,快些进屋,你衣上的寒气都沾我身上了,”楚瑄笑道。
楚桢连连回“是”,转身眉飞色舞道:“十七,皇叔让你赶紧进屋!”
楚瑄抬起眼睛,瞥了眼自始自终站在风口一动不动的玄十七,眼里的笑意转瞬即逝。
楚桢还在那招手,让玄十七过来,恨不得亲自跑去把人拉进来。
直至玄十七走近,不等楚桢握住他的手,楚瑄忽然沉声道:“你跪下。”
楚桢茫然看回皇叔,却见楚瑄面无表情,长眸冰冷,如覆了层冰霜。
第18章
“跪下!”楚瑄厉声道。玄十七毫不辩解,跪在辞凤宫冰冷的长阶上。
楚桢急急忙忙道:“皇叔,你不是说我没错吗?为何突然罚他?”
“玄十七,媚上欺下,教唆陛下出宫,致天子安危于不顾,罚去一年俸禄,明日到长明宫洒扫,三日后才可返回。”
楚瑄冷声道:“陛下仁和,稍作惩戒,下不再犯。”
“玄十七领命。”
见玄十七顺从地领罚,楚桢气得面色通红,口不择言道:“你领个屁命!给我起来!”
楚瑄让掌灯宫女下去,漠然道:“桢儿,你该回屋了。”
楚桢真是想不明白,皇叔为何突然变脸,先前有说有笑,转眼就垮下脸。楚桢急道:“是我要出宫,十七他拦不住,也是我拖到这么晚才回,与他没有任何干系!”
“玄十七未尽到臣子进谏之职,罪加一等,留守长明宫十日。”
“皇叔!”楚桢急得气都喘不过来,又担忧自己的辩解只会加重对玄十七的惩罚,说不出话。
“桢儿,你过来,”楚瑄道。楚桢回望了眼跪在石阶上的玄十七,咬咬牙跟着楚瑄进入寝宫。
楚瑄坐在桌旁,倒了杯茶递给楚桢:“暖暖身子。”
茶壶里的茶水还是温热的,楚桢接过茶杯,闷声不语,只低头盯着茶水里起伏的叶子。
“你可在怪我无端惩罚玄十七?”楚瑄说。
楚桢依旧看着茶水,“没有。”
楚瑄笑道:“正月初十,你口口声声道不再蒙骗皇叔,才不到十日,竟又翻脸不认人。我拿真心待你,你便是这般待皇叔?”
楚桢晃了晃杯中茶水:“没有怪你,只是我不懂而已。”
玄十七跟他大半年,半点好处没捞着,年前楚桢说要给他封个大官,被楚瑄拦下。
现在别说加官进爵,还要背上莫须有的罪名,去那森冷的长明宫洒扫。
玄十七这半年本本分分随侍楚桢,他生性冷淡,不是油嘴滑舌的谄臣,楚桢不信皇叔不懂识人,却因此更是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