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楚桢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的。
昏暗无光的寝宫笼罩在死寂的夜色里,窗外投进几许惨淡的月光。熏炉里的香早已凉却,屋里残余着甜腻的香气,另一股腥膻的气味强势地冲淡了熏香。
楚桢浑身酸痛,似乎有人将他的骨头敲烂打碎后再重新拼起来。昨日的情事于他而言是一场折磨,或许对玄十七来说,同样如此。
楚桢不在乎委身人下,不在乎承受痛楚,可是他害怕自始自终都看不见玄十七,他无数次想翻过身,却被腰间强有力的手所禁锢,只能如雌兽般卑微地雌伏。
楚桢伸手去探玄十七,玄十七仍在睡梦中,并未发觉有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挨着他的尾指,似乎仅轻微的触碰便心满意足。
滇南蛊虫只是楚桢随口捏造的谎话,然而却有成效,玄十七不再绝食,只是他和辞凤宫里的玉石摆件并无不同,一样的冰冷,一样的无言。
楚桢知道自己编造的谎言无比拙劣,玄十七并非不曾心存怀疑,只是事关他的性命,玄十七纵然有疑虑,却不敢不信。
隐卫以忠君为己任,只要楚桢一日是萧国国君,玄十七始终会将他的安危置于首位。
但玄十七的忠心只献给那个位置上的人。
楚桢想,如若他不是天子,单是囚禁一事,玄十七便有十足的理由杀了自己。可他终究是天子,玄十七再是嫌恶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辞凤宫。
自玄十七困于辞凤宫,已有月余,转眼便是深冬。雪声簌簌,似乎听得见落在瓦上的声音。
曹忠从宫外寻了几个聋哑的老实人,着人打理辞凤宫。哑仆虽不会乱嚼舌根,但做事不如正常人细致。楚桢拢了拢身上的裘衣,才发觉屋里的炭火已经熄灭了。
楚桢最近不常去书房,政务都在辞凤宫处理。他得了空便守着玄十七,说些闲话。
朝堂之事,天气变迁,小事大事都说与玄十七,哪怕得不到半句回应,楚桢依旧自顾自说话。
“天真是冷,兮福宫的石榴都冻死了,去年我看那枝头还结过拳头大的石榴,可惜了。”
“一年四季属冬最长,雪落个不停,风也天天在啸。”
楚桢最不喜欢冬天,大抵是他从未过个舒坦的冬季,想来都是些不好的事。每逢冬日,他手冷脚也冻,离不开炭炉,屋里的炭火一旦熄灭,全身的血跟结冰似的。
楚桢把自己冰冷冷的手塞进玄十七手里。玄十七掌心温热,手掌也大,以前楚桢最喜欢他给自己暖手,即便玄十七掌心的剑茧有些粗糙,远不如裹着手炉的狐皮柔顺,但他掌心的热度似乎是有生命的,能唤醒自己体内凝滞的血。
玄十七没有拒绝楚桢递来的手,当然也不见任何回应。
楚桢恨不得玄十七再推开自己,哪怕厉声斥责也无妨,然而玄十七只静静地坐在床边。他怕是彻底失望了,以致连搭理都吝啬给予。
“十七哥哥,我冷,你摸摸我的手,”楚桢小声道。
玄十七一动不动,楚桢自嘲地笑笑,紧握住他的手:“别人都将我当傻子欺瞒,想从我这得利,世上只有你和皇叔待我好。”
可待他虚情假意的人依旧高官厚禄,而真心待他的人,一个已经故去,另一个却在被他折腾。大概他真的是灾星现世,注定是孤寡命格。
“你若也是想从我这得利的人,该有多好,起码我知道用什么留住你。”
如果玄十七贪恋权势、富贵,他可以用这些留住他,不至于患得患失,害怕稍一松手,玄十七就会不见,留他一人孤孤单单。
“十七哥哥,你再暖暖我的手,可好?”楚桢哽咽道。他一边说着,眼里泛起泪光,眼尾垂着,一幅可怜相。楚桢故作垂泪,玄十七面冷心软,最见不得他落泪。
可这次他失算了。
楚桢本来只是装装样子,想博得玄十七的垂怜,但他越哭越动了情,情不自禁地哽咽流泪,哭累了才蜷缩在玄十七身侧,沉沉睡去。
第33章
入冬后,楚桢疲于朝政,政务都交由下面的人去办,结果好坏他似乎也不大放心上,坐实了昏君的名头。唯有一件事,楚桢动了真格。
秋时,北境干旱,粮草不足,凉人又动了心思,在边境蠢蠢欲动。
宪州位处北地,自从北幽十六州失陷后,常遭凉人骚扰,十数万的人口年年递减,如今不足五万。宪州知州畏惧凉人铁蹄,弃城而走,凉人入城后烧杀抢掠,城中三万人尽丧于刀下。
楚桢下令将弃城官兵处死,宪州知州诛九族。
开国以来,萧国官员犯错,从来只是贬职,楚桢不仅治人死罪,还要诛人九族。朝野震惊,上书此事,直言楚桢责罚太重,有失分寸。楚桢一意孤行,但凡为弃城士官进谏者,先打二十板子。
无人胆敢再谈此事,楚桢面无表情地坐在皇位上,底下的人噤若寒蝉。楚桢难得感到一丝快意,只要他想,纵是千万人反对,也无人能阻拦。只因他是天子,手握生杀大权。
楚桢当了十年的皇帝,终于明白,其实他照旧可以过得纵情恣意,只要不把下面人的意思当回事,谁都不得不臣服于君威。
楚桢的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像大火燎原般迅速占据他的意识。
他要立后。
只要玄十七当了他的皇后,无人敢再言他是媚君奸佞,他可以堂而皇之地留在后宫,不必再忌讳流言蜚语。玄十七之所以疏远自己,最初不正是为了避讳。既然如此,他将这事做实便好。
皇帝有意立后的消息传开,众人起先大喜,尤其是有适婚女眷的大臣盯着宫中空缺的后位。然而,他们很快便明白这不是一场喜事。
登基十年不曾充盈后宫,对女色兴致寡淡的皇帝怎么会突然转了性,要立皇后?
立男后一事还是太过匪夷所思,如不是亲耳听到这话是从天子口中说出,任谁都只将它当做笑料。
不是本朝未有先例,放眼前朝,再昏聩无能的皇帝都没有过立男后的举动。
朝臣一片惊诧,仰头看着楚桢,这位年轻皇帝不是同他们商议此事,他不过是在吩咐一件事罢了。
“陛下万万不可!立男子为后,太过匪夷所思,不合纲常伦理!萧国千秋基业,尽在陛下手中,还请陛下三思!”
“还请陛下三思!”乌泱泱一片人跪在地上。甚至连廷杖的监刑官都跪在地上,求楚桢收回成命。楚桢打得了十人,却打不了百人,他与之抗衡的不是满朝文武,而是千百年来的纲常伦理。
楚桢败兴而归,但他已经彻底被那个疯狂的念头支配,他所想的只是牢牢抓住玄十七,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行。
楚桢心想,玄十七说得对,他就是个疯子,和他生母一样都是个偏执古怪的疯子。
既然是疯子,那还需说什么道理?他想要达成的事,不择手段也要达到!
是夜。
辞凤宫经人装点,四处都是明晃晃的红。红帐红烛,连桌上都蒙着鲜艳的红绸。
只是天子大婚这等普天同庆的喜事,没有一人面露笑颜,众人低头不语,神情谨慎,倒像是在办白事。
朝堂反对者众多,楚桢倾尽全力也无法大肆操办,立后一事尽数从简。
楚桢一身朱红朝服,踏入宫门。他面上带着笑,一扫眼底的阴郁,喜服衬得他气色很好,脸颊白润泛红。
可这宫里只有他是笑着的,宫婢哭丧着脸,一见楚桢便仓皇跪下。
“陛下,皇、皇后不肯更衣!”宫婢战战兢兢道:“喜服也被毁了。”
“奴婢奋力保下喜服,但为时已晚,求陛下宽恕!”
楚桢不想坏了心情,只让二人出去。等人离去后,楚桢亲自拿着喜服,去见玄十七:“我照着你的身量让人裁制的,试试合不合身?”
楚桢展开喜服,对着玄十七比照,他笑道:“确实合身。”
玄十七取走他手上的喜服,当着楚桢的面彻底撕毁,上好的绸料被人轻而易举地撕裂,声音清厉,好似凄厉哭叫。
楚桢仍旧笑着:“衣服罢了,你不喜欢撕了也无碍。”
“事到如今,楚桢,你还没玩够吗?”玄十七丢了喜服,低声问道。
“谁说我在玩闹?册立诏书明日就宣告天下,过几日,你我便是拜过天地的夫妻,”楚桢端起合卺酒,酒杯系着红绳,成双成对。
楚桢将其中一只玉杯递向玄十七。玄十七见他面带浅笑,神情温柔,不带半分玩笑之意,不由攥紧拳头。楚桢轻声催促道:“你快些接着呀。”
“合卺酒定要一同饮下,以后才会过得喜乐顺遂,”楚桢弯起眼睛,等着玄十七接过酒杯。
玄十七接下楚桢递来的酒杯,反手将杯中酒泼在他脸上,阴沉着脸问道:“醒了吗?”
酒水顺着楚桢的脸蜿蜒滑落,湿发沾着鬓角,眉睫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楚桢有些茫然地看着玄十七,端着自己的那杯合卺酒:“……要一同饮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