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们不会再见了。”
鱼渺抬起眼。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敲打沙地,江屿扯断了他手腕上的珍珠链。
第19章 连我的灵魂也是湿的-19
那天晚上氛围有点尴尬,孟行熠脸都绿了。
周舟赵一瑶卸妆换完常服出来,太阳被海平面吞没,天地之间晕开一片荒芜的暗淡,孟行熠脸还是绿的。
虽然是镀膜的人造珍珠,但也是他的一块肉啊。
这家酒吧大概也是江摄影师拍照产业链的一环,在黑色沙滩拍完黄昏正好饭点,当然就近饱餐一顿。两个女孩租来的婚礼礼服,也可以在洗手间换下直接交给谢老板。——谢老板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大叔,有点像海绵宝宝里的蟹老板,辽宁大连人,挺热情:“orca带来的客人我都打折,你们随便点,大胆点,放心点!”
“这么好,折多少?”
“九七折。”
“………江摄这面子可真够大。”
“那可不,orca是我多少年的朋友。”他好像是认真的。
孟行熠脸绿得像菜单上的素炒菜心:“奥卡?那什么摄影师?嚯,他们父子俩还是奥字辈。”
赵一瑶扶额:“孟行熠你少说点。”
鱼渺师兄缩在餐桌角落都不说话了。
鱼渺师兄展开菜单,既有裹肉沙嗲、蕉叶包饭等南洋菜点,又有宫保鸡丁、剁椒鱼头等等经典中餐,温和笑道:“你们想吃什么?今晚我请。”
好像又很正常。
“这次在巴厘岛,遇到了从来没想过会遇到的人,做了很多糗事,麻烦大家多多包涵。江屿走了,这事也翻过,明天我们回国,大家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吗,好的。”
正常得有点不正常。
这是他们在巴厘岛最后一顿晚餐。
七天后,学校新学期开学,周舟和赵一瑶即将升入兵荒马乱的毕业季,这年头找工作不容易,大概率她们得升学秋招考公三手抓;鱼渺进入博三,他的毕业论文是基于这些年成果的整合,照常推进问题不大。
孟行熠耸耸肩:“要我说这些什么数字游民多多少少都是原生家庭不幸,或者有什么心理疾病,才一个人跑到这地方独居。”
赵一瑶冷笑:“你知道江摄影师一单多少钱吗,人家接一单够咱们在上海生活一个月。”
“哎哟,赚这么多。”
“拍得好呗。”
“你看到相片了吗就说拍得好。”孟行熠不以为意,“我告诉你们,都是颜值溢价,其实来找他拍照的多半是冲脸来的。”
又凑到鱼渺眼前——鱼渺把一本菜单翻来覆去看几十遍了,“我说鱼老师,你这个前男友怎么不去出道。我要是他我就去做主播颜值变现,在这种地方给人拍照能赚几个钱。”
鱼渺骤地抬眼:“所以他是他,你是你。”
孟行熠莫名一悚,左看右看,两手一摊:“鱼老师,我说你男朋友帅呢,你男朋友往那一站就和明星似的。”
鱼渺又抬眼:“他不是我男朋友。”
“……………”
周舟赵一瑶对视,想笑不敢笑,孟行熠此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嘴欠,一张嘴能把所有人得罪光了还自以为口齿伶俐。
鱼渺不再看他,抬起手指召侍点餐:“order——师兄,你回去把手链价格发我,我原价赔给你。”
“那不用,我都说送你了。你男朋……我是说江摄影师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鱼渺不再给他脸色。江屿走了,留他一个,心情没有,食欲也没有。谢老板过来点餐,他随手指了几道便将菜单还回去,却忽然这时从谢老板胳膊肘下面钻出来一个小脑袋。
鱼渺惊了一下,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oliver说:“你们好!”
酒吧门口空空荡荡,只有晚风吹过棕榈树,夜色朦胧。
周舟惊道:“小奥,你没和江摄影师回去吗?”
孟行熠冷笑:“这爸走得真急,连儿子都忘带了。”
谢老板哈哈大笑:“那倒不是,这孩子平时就是在我们几个朋友那里轮流住的。”
说着摸了摸小孩脑袋,“咱们都把他当自己小孩。”
oliver抱着谢老板大腿:“蟹老板我可以去upstairs看movie吗。”
“去吧去吧。——orca平时不给他玩手机,tribal也没电视,这小孩经常到我这里看电影。”
周舟不由感慨:“还真是吃百家饭。”
吃百家饭长大的oliver蹦蹦跳跳,小跑上楼了。
谢老板收起菜单,目光却愈发深邃:“这孩子,和他爹妈长得越来越像了。”
孟行熠挑起眉:“哦?难道他不是那个摄影师亲生的。”
“你小声点,别让oliver听见。”赵一瑶踹他一脚,压低声音,“oliver的亲生父母死于一场潜水事故,江摄影师是好心收养。”
谢老板无奈摊手:“又是flora说的吧,她每次都和客人说,迟早被oliver听见。——是,老张是我大学舍友,毕业他说在巴厘岛开潜店,我跟着过来搞餐饮,好不容易做起来,没想到才几年就………”
“flora,是房东的女儿,马来华人。orca是后来加入的潜水员,新加坡来的。当时我们几个人聚在一起,都看着小孩发愁,小孩当时那么小,奶都没断干净。”谢老板表情苦恼,绘声绘色,仿佛就在当时,“他们两夫妻都是和家里断绝关系出来,送回国也不知送到哪里。我们就寻思着一起把这小孩拉扯长大,以后把他爸妈留下的潜店给他。”
“既然都是朋友。”
角落的鱼渺冷不丁出声,“既然都是朋友,oliver的爸爸,为什么不是你来当。”
谢老板搔搔头发,哈哈大笑,大笑不止,仿佛鱼博士问了个蠢问题:“我怎么能当爸呢。我还要娶媳妇呢。来个小孩鞍前马后喊我粑拔我咋讨老婆,是吧。”
鱼渺动了动唇:“那他呢。”
“谁?”
“江屿。”
“他啊。”谢老板长叹一声,“他说他无所谓。”
“他说他无所谓?”鱼渺一字一句。
谢老板用香肠粗的手指揉揉后颈,长叹,“这么和你们说吧,orca在新加坡……有个老婆………”
鱼渺睁圆眼,周舟赵一瑶噤若寒蝉。
谢老板说:“他说他那老婆特别不懂事,做事顾头不顾尾,想一出是一出。”
周舟赵一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每次喝醉了都说,说他老婆对他怎么怎么坏。”
“坏?”孟行熠笑掉大牙,“哎哟哎哟哎哟………”
“他每次说起他那对象……”谢老板苦笑一声,“都是满满的埋汰。”
周舟赵一瑶同时站起身,不敢听下去。
“可是他老婆死了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没走出来。”谢老板长叹一声,背过身去,“orca也是个苦命人。”
谢老板走了,去做饭。剩下师门四人面面相觑。鱼渺张着嘴,像搁浅的鱼一样,许久没有发出声音。
17
整顿晚饭吃得有点尴尬。
不禁让人去遐想,江屿死掉的老婆到底是一个隐喻,还是一件事实。
总之谢老板还不知,鱼渺曾经和江屿有过一段罗曼蒂克情史。谢老板说,这么多年不知道多少美女想做oliver后妈比如flora;谢老板又说,江屿从来没有给他们看过老婆照片;谢老板还说,在他的想象里,江屿死掉的老婆该是个黑发双马尾,身材娇小的水手服傲娇美少女。
鱼渺面无表情:“这样啊。是这样啊。”
待谢老板走后鱼渺对众人说:“他有个死掉的前妻这事,我也不知道。”
孟行熠嚯了一声,提起筷子沾了两滴酒:“来。师哥帮你分析分析。”
“弗洛伊德在《哀伤与抑郁》里提过,客体丧失后的内摄性认同,江摄影师呢,就是用妻子代表一个丧失的客体,同时死亡表明他认为这段关系没有修复的可能。”
“说人话。”
“我说,这死掉的老婆肯定就是你们鱼渺师兄啊。”
“……”
周舟赵一瑶对视一眼,顿时对孟行熠此人感到十分无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鱼渺师兄。你没听见谢老板说吗,那个人什么又呆比又幼稚又淘气,这和师兄有半毛钱关系吗。”
鱼渺张了张嘴,没说话。
而孟行熠双臂抱胸,想想也点头:“好像有点道理。”
两女孩可能也是花生米多吃了几口,酒气有点上头:“鱼渺师兄,三年真的会发生很多。你别太难过,反正明天咱们就走了。”
鱼渺微微皱眉,随即莞尔一笑:“放心吧。我没有难过。其实我和江屿当时,从来没有确定过关系。说到底,我们连情侣都算不上。”
鱼渺给自己倒了半杯金黄灿烂的精酿,“放心,我没事。”
走出酒馆大门,鱼渺就哭了,一边哭一边打车去tribal。坐在车后座,广播在放伤感情歌,而他的眼泪像从太平洋席卷而来的热带气旋一样,一颗颗暴雨似的往下落,司机吓了一跳,调频成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