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引擎持续运作着。鱼渺莫名被那声音搞得有些焦躁,他在想他在岛上画的那颗爱心,会不会已经被潮水冲掉。不会,因为今夜要退潮,所以至少今夜,那颗写着“渺渺的小岛”的心心都将长存。
那么明天呢。他又在想那颗爱心,里面的字,和爱心四周妆点的花枝,明天潮水一涨,一切都会像风中的一粒沙那样,不留痕迹。
曾经在岛上留下的脚印,说过的胡话,热汗,笑颜,许诺下的永恒的爱意,都会被潮水冲散,不留痕迹。
鱼渺摸了摸眼睛,他怎么也在涨潮呢。
他轻声唤:“小岛。”
“......”
用很轻的声音唤:“小岛。”
“........”
几乎并没有想过会被听见:“小岛。”
江屿却听见了,他将快艇保持在一个舒适的巡航速度,离开驾驶座,来到他身旁。他靠着小床坐着,用一种想要捉住什么的力度,握住他的手,“老婆宝宝。”
“小岛。”
鱼渺含着眼泪笑了,双手用同样的力度紧紧地握回去:“小岛,我真的很喜欢那座粉红色的岛。”
江屿刮掉他眼角的泪花:“我也一样。”
“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再回到那座岛?”
江屿靠在他身旁:“会的。”
“可是太平洋太宽阔了,我们怎么找到那个岛。”
“没关系,我们以后会有很多时间,我们可以慢慢地找。”
“找十几年?”
“找几十年。”
鱼渺嘿嘿嘿地傻笑:“等找到,我要立一个坐标,不会被潮水冲掉的那种。证明那个确实是渺渺的小岛。”
“好。”江屿顿了顿,抬手按灭船舱里的大灯,“渺渺,老婆宝宝,睡一觉。”
船舱忽然变得很黑暗,只有甲板长明不灭的渔灯,驾驶座的指示灯,还在发出光亮。以及江屿的眼睛,泛着涟漪似的微光。
鱼渺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他顿时支撑身体坐起,环住江屿,在耳边连续唤了好几声小岛:“小岛,小岛小岛小岛。小岛,我们真的能到世界尽头吗。”
江屿将他重新放好躺平,抓过毯子盖好:“会的。”
“小岛,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江屿与他十指相扣:“会的。”
“直到世界的尽头,我们也会在一起吗?”
“会的。”
“真的,你没有骗我吧。”
江屿轻轻笑了,松开手,撩开鱼渺额前的碎发,抚摸他的额头,一下,又一下。
“鱼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所以睡一觉,渺渺。”
鱼渺被他摸得很舒服:“你这个臭小岛。”
小岛委屈了:“干嘛突然又骂我臭。”
可能是假装的,但鱼渺不管:“因为你一直都不向我道歉,还栽赃污蔑我。”
“一开始还假装不认识我,我都没找你算账。”
江屿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看,你还都不解释。”鱼渺抓住他手,在他虎口重重咬了一口,抬起眼,眨了眨,“但是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这次我就原谅你。”
江屿偏过头:“原谅我什么?”
“原谅你三年前和我分手。”
江屿笑了一声,手掌覆在他的眼上:“好了,睡吧。明天早上我给你做土豆泥。”
“土豆泥?”
嗯。江屿会在甲板上拉一根电线,架起小桌板和电磁炉,他们今天的三餐都是这么解决的。有粉条,还有咖喱,但还是土豆泥比较好。鱼渺抓住他手,“嗯嗯呢,土豆泥!”
“睡吧。”
“你要说,睡吧,亲爱的。”
江屿埋下头,在他眉心吻了一下:“睡吧,亲爱的渺渺。”
鱼渺满意了,轻轻闭上双眼,困意便随之缓缓降临。那时他半梦半醒,眼前一幕一幕闪过很多很多。
他看到一栋房子,窗台上有漂亮的鲜花。他看到一艘小船,抛锚在太平洋中央。小船上的两个人喝光了所有的淡水和食物,但天空有蔚蓝的颜色,每天都降下甘甜的雨水。至于食物,他们可以在海上垂钓。他们的鱼钩会钓上提拉米苏和薯片面包。
大概那就是世界的尽头,他们已经来到了世界尽头。
鱼渺是被吵闹的汽车鸣笛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眼前仍短暂停留着彩虹、提拉米苏和薯片面包,接着是一片刺眼的光亮,划破这一切。他被刺得不得不合上眼,再度睁开,耳边那种汽车爬行的喧闹,和人群的噪音越来越近。
他偏过头,在驾驶座看到小岛,小岛操纵着方向盘,仪表盘上的亮灯明明灭灭,忽然巨大的一声“哐”,快艇停靠上岸。
鱼渺跟着船身被震了一下,也终于彻底清醒来。
他揉揉眼睛,翻身坐起,长时间海上航行,让他多少头昏脑涨:“小岛......?”
江屿却背对他,没有回头。
鱼渺提高音量:“小岛。”
江屿仍然纹丝不动,如定死在座椅上。
鱼渺睁了睁眼,右手忽然摸到什么冰冰凉凉的,偏头发现,公文包和手机竟都在床边。
他猛然如看到怪物一般,脸色倏地惨白。那个瞬间,忽然龚鸿信、鱼兰泽、论文、审稿人、工作、试卷......一些人物和概念尽数涌回大脑。
他起身走出甲板,剧烈的港口灯光一度让他睁不开眼,那是几万瓦的高杆探照灯,为每艘归航的船只指引方向。
“鱼渺师兄!”
鱼渺转向左侧,看到周舟与赵一瑶朝他招手,“鱼渺师兄!鱼渺师兄!”
鱼渺抬起手,身体如本能似牵起礼貌的笑容:“晚上好........”
他仿若被撕裂,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
哦,原来这就是世界的尽头。
骤然胃里冲起翻江倒海的酸水,鱼渺如被一块巨石,全身压在船舷边:“呕——”
江屿从身后扶住他,用柔软的纸巾擦去他嘴边的酸水,随后递上他的公文包:“手机给你放里面了。”
鱼渺只能看一眼:“呕——”
“走吧。别让他们等太久。”
鱼渺埋下头,他竟也有朝一日会双臂青筋暴起,他将公文包推开,揪起江屿领子,将此人推进船舱:“你一直是这个打算?”
江屿偏着脸,没有说话。
“骗子.......”
鱼渺死死咬住下唇,“你这个骗子!”
那支口琴。那首粤语歌,鱼渺想起了它名字,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这宵美丽。——江屿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了他们的结局。
“你把我骗出海故意说一堆好听话然后送我回来。”
真是一出绞尽脑汁的恶作剧,鱼渺想想竟然笑了,“骗子!”
“是的。我是骗子。”
江屿握住他手,低低地发笑,“三年前你也是这么骗了我。”
“.........”鱼渺埋下头,眼泪不住地掉。
江屿用坚硬的力度,强行捧起他的脸,让他漆黑的瞳孔倒映自己铅蓝色的眼睛:“我很高兴你把三年前的事全忘了。但我没有,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口。那里每一天,都像刀一样疼。”
鱼渺摇摇头,他看到自己,在新加坡的暴雨里奔跑拦车,那是一次热带气旋登陆的灾难一样的夜晚,无人载他,他只能徒步到他们的公寓门口,我们不要分开,我错了,小岛我错了,我不该提分手的,小岛.........
他从始至终没有忘记,他是不敢去对正确的答案。
江屿手指重重抵进他左胸口:“我要你这里,从今往后和我感同身受。”
鱼渺胸口刺痛,无法直视江屿的眼睛:“痛......”
江屿松开他:
“现在我们终于扯平了不是吗,鱼渺。”
“回你的中国,做你的研究,读你的书。”
“然后用一辈子恨我。”
第30章 让我的吻登上那些沉重的船-30
19
鱼渺在其22年的人生始终坚定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
如果没有回报,那就是还不够努力。
这其实是一种优绩主义的变体,但在他过往那条单行道的应试人生里,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理。
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
直到他在nus目标博导那里的名额,被关系户毫无征兆地捷足先登。
导师姓王,是华裔新加坡人,主要研究领域是东亚城乡的基层治理。其实与鱼渺的研究方向与研究兴趣毫无关联,但王是唯一一个向鱼渺抛来橄榄枝的博导。
孤零零的中国人,在西方文化为主流教学框架的国度想找一个人文社科的岗位制phd,真的不算容易。
当同学们都在忙着毕业旅行、面试实习的时候,鱼渺在图书馆帮王做基础性研究。没有任何金钱报酬的廉价劳工,为的只是王教授口头上一句暧昧不清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