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祈雨
吉日,宜祭祀,忌动土。
寅时初,天色尚黑,清漪江畔古祭坛已是火把通明。
县令率县衙僚属、乡绅耆老,於祭坛下静立,神色肃穆。
坛周已清扫一尘不染,旗幡按方位插定,钟、磬等礼器陈列有序。
最引人注目的是坛中央的祭案——以整木雕成,覆以玄色贡缎。
案上正中供奉“清漪江河伯”之神主牌位,以金漆书写。
牌位前,三牲:牛、羊、豕已褪毛洗净,仅以清水焯过,保持本色,头朝神主,是为“血食”。
另有五穀、时鲜、醴酒等祭品分列。坛前设巨大青铜香炉,此时尚未燃香。
卯时正,东方微白。
一白色老者担任赞礼官,高唱:“斋戒既成,虔具性醴,敢昭告於清漪江河伯尊神——”
县令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手捧玉制祝板,缓步登坛。
身后,主祭、亚献、终献等执事皆由青阳县县丞、主簿、县尉等朝廷命官担任,眾官吏依次跟隨。
至坛中,县令面向大江,北向而立,展开祝板。
其文乃前日由县学教諭精心撰写,駢四儷六,辞藻哀恳:
“维大虞承平十八年,岁次丁卯,四月丙午朔,越廿有九日甲子,青阳县令暨合邑绅民等,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於清漪江河伯尊神:
伏以阴阳有序,雨泽以时。今我青阳,自春徂夏,亢阳为虐,川竭泉枯,田畴拆裂,民失所恃,惶惶待毙。
谨率眾民,匍匐坛下,仰祈慈仁。伏望尊神,矜惻穷黎,驱除旱魃,遄赐甘霖。
俾涸辙重苏,枯苗再起,则合邑生灵,永戴神休。谨告。”
诵毕,县令及眾官对著江心神主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坛下百姓,无论老幼亦隨之跪倒一片,额头触地,久久不起。肃穆悲愴之气,瀰漫江岸。
礼成,县令退至一旁。赞礼官再唱:“奠帛——献爵——”
执事奉上玄帛与醴酒。县令亲自奠帛於神主前,又三献爵,每次皆深深下拜。
最后,將祝板置於柴垛之上。
“燔燎——达馨——”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將祭祀的诚心上达於天、通传於神。
衙役点燃堆好的薪柴,火焰腾起,祝板、玄帛等在火中缓缓燃烧,青烟携带著祷文与愿力,笔直上升,匯入晨光微露的天空。
就在青烟升腾至极高处,似要融入虚空之际——
江心忽地涌起一道巨大的漩涡,水声轰隆如闷雷!
一道柔和的水蓝色神光,自漩涡中心冲天而起,剎那间驱散了江面上的薄雾,映亮了半边天空。
神光在祭坛正上方匯聚,显化出足踏浪花、头戴冕旈、身著玄端水神袍服的法相。
正七品水神——清漪江河伯。
虽面容依旧清癯,但在磅礴愿力加持下,此刻的河伯法相庄严恢弘,神威凛然,令人不敢直视。
“本神——受尔等虔祭,感尔等苦楚!”
河伯的声音如同江涛轰鸣,响彻四方,“今生灵倒悬,本神忝居水职,统御此江,岂能坐视苍生泣血?”
他左手虚托,那枚“水府金印”自怀中飞出,悬於头顶,绽放湛湛神光。猛烈地汲取著那近乎沸腾的愿力。
肉眼几乎可见的愿力,自每一个跪拜的百姓头顶,如百川归海般涌向河伯的神躯。
他苍白的面颊泛起潮红,眼中神光炽烈如炬,周身气势不断攀升。
与此同时,他隱藏在袖中的右手,暗中捏碎了一枚操控“錮水灵枢”的符印!
江心深处,那被强行禁錮的水汽,瞬间汹涌释放。
浓白的雾气自江面蒸腾而起,与河伯神力、愿力交融。
天空之中,风云突变!
方才还只是微亮的东方天际,迅速被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的铅灰色浓云覆盖。
“云起了!云真的起了!”
“河伯显圣了!要下雨了!老天开眼啊!”
短暂的死寂后,狂喜轰然爆发。百姓们忘记了跪姿,纷纷抬起头,望著那越来越厚的云层,许多人热泪纵横。
河伯强抑心中狂喜,目光扫过高台上始终静坐观礼、神色平静的陶长青,运起神力,声震百里:
“天象已应,甘霖在即。然天地交感,恐有邪祟暗藏。今有东岳泰山正神、桃枝山尊神在此观礼!本神恳请陶山神,施展无上雷法,助此甘霖顺利降临,润泽苍生。”
百姓的目光,瞬间从空中河伯,齐刷刷转向高台之上那袭青衫。
目光中充满了几乎化为实质的恳求——连河伯都开口了,山神老爷,您就出手吧。
一股冲天的愿力凝聚,朝著陶长青而来。
陶长青微微皱眉!
他与普通地祇不同,乃是受泰山府正式敕封,虽享香火、愿力,但从未受其侵染裹挟。
而且,他本身修为也已至八品,並未走神道晋升。
可如今这股香火、愿力带著一种让人心动的韵味,甚至连桃枝山山神的木牌都显得隱隱有些发烫。
这种感觉,陶长青非常不喜。
他缓缓起身,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喧囂:“行云布雨,乃水神之责,吾不敢善为之。今日前来观礼,与在座眾神皆同,惟愿万民安泰。”
“雷霆者,天地之枢机,正可涤秽,也仅此而已!”
语罢,陶长青並未踏罡步斗,也未念诵冗长咒诀,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朝著天空那翻滚的云层,凌空虚虚一点。
“雷来。”
二字吐出,如金玉交鸣。
霎时间,风云激盪!
数道透著勃勃生机的青色雷光,自他指尖迸发而出,初时纤细,旋即暴涨,如同撕开天幕的青色巨剑,蜿蜒咆哮,直直劈入那厚重云层的核心。
“轰——咔嚓!!!”
震耳欲聋的霹雳炸响,並非一声,而是一连串。
青色雷光在云层中疯狂窜动、绽放,照亮了天地,也映亮了下方每一张惊愕继而狂喜的脸。
雷声滚滚,带著磅礴正大、涤盪一切阴秽的威严。
在云海间迴荡不息,只行使“震慑邪佞”的职责,却一丝降雨之气都不携带。
河伯面色潮红,仿佛被香火迷醉,看向陶长青目光中带著不满。不过隨即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反倒是百姓,彻底欢呼起来了。
“好雷法!!”
“山神显灵了!雷公助阵了!”
愿力在此刻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疯狂涌向河伯,也分润了一部分至陶长青身上。
陶长青脑后祥光凝成,《清净渡人经》在心中默念,灵台琉璃桃树摇曳,那愿力竟一丝一毫都没侵染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