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学

第二十一章 崩解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小贴士:页面上方临时书架会自动保存您本电脑上的阅读记录,无需注册
    “蒯先生在彭城应是等待我良久了吧?”韩信拉著蒯彻在软席上分宾主跽坐下,命人送上温汤,笑吟吟道。
    韩信清楚,自己斩杀傅宽,还不至於让蒯彻回心转意。谨慎起见,他一定会赶来彭城,静观后续。毕竟要是自己真决意自立,无论是彭城的粮秣、还是彭城这座战略大城,都必然要拿在手中的。
    只有自己不惜冒著与汉营决裂的风险,拿下彭城,他才会確认自己自立的决心,也才会真正回归。
    这,无疑也是两人间不言而喻的默契。
    蒯彻姿势严谨仪表雍容的跽坐软席上,见送上温汤的是粗手粗脚的大齐亲卫猛士,而非以往的娇美侍女,不由意外看了好几眼。
    他理了理宽大的袍袖,拱手对韩信一礼,面貌自矜,好像自己前番不辞而別根本没有发生过:
    “臣下提前进入彭城,暗中说服了一支汉军,在李都尉突袭彭城时,护持住了粮仓,將吕释之派遣烧毁的亲卫给斩杀。此,是臣下此次覲见大王,所奉上的一份儿薄礼。”
    韩信含笑点头,看蒯彻的眼神如获至宝。
    蒯彻虽然清楚韩信既然决意自立,那对自己绝对无比渴求,对自己前番不辞而別也就绝不会过於追究。然而见韩信眼下对他离去之事一句不提,毫无怨色,只有重逢的欢欣与热切,依旧让他大为意外。
    自韩信的做派、神情上,也知他確凿是下定了自立之心,蒯彻也彻底放下心来。
    以往韩信在处理与汉营之间关係上,瞻前顾后,缠缠绵绵,优柔寡断。既自恃功劳,不甘心仅做汉营的忠臣孝子,固执討得王位之封,为此不惜触犯刘邦心头大忌;另外一方面却又还心存侥倖,天真烂漫,以为刘老三绝不会负他。
    这既要又要的做派,不免让他们这些支持他自立的派系大失所望。
    而今看上去显然是截然改观了。
    “离开这不多久,王上居然变了这么多,简直判若两人。”蒯彻暗中测度著。
    按剑跽坐下首位的太僕蔡寅,此时犹自沉浸在大破汉军成功夺取彭城的大胜中,加上蒯彻回归,忍不住兴奋的谈及另一件迫在眉睫之事:
    “大王决意自立,我们又拿下了彭城,接下来却是不必继续前往,助汉灭楚了吧?就此盘踞彭城,坐观虎斗,也是美哉!”
    韩信闻听此言,没有作答,却是侧头看向蒯彻:“不知蒯先生,是何意见?”
    对此问题蒯彻显然也早深思熟虑过,毫不扭捏,面貌不屑的斜睨了蔡寅一眼后,摇头断然道:
    “不可!其一,大王已答允汉王合力灭楚,一旦半途而归,失信之名传扬天下,从长远看遗患无穷。
    其二,汉王名义上將陈县以东广大疆域划归齐王,实则依旧掌控汉营手中。眼下取得彭城,不过是打了汉营一个不防备。一旦大王盘踞彭城,拒不南下,自立意图不言而明,泗水、东海两郡必然不遗余力进行反扑与围攻,到时就怕彭城这座孤城难以自守。
    其三,当前军中像柴武、冷耳等心向汉营的將领占据近半。齐王斩杀傅宽,又夺取了彭城,这些將领已经人心不安,到时必然也会蠢蠢欲动,或作乱,或逃散,或与靳歙內外勾结,怕有不可收拾之虞。
    其四,汉、楚当前局势已完全改变,大楚疆域丟失殆尽,那怕霸王麾下依旧有数万猛將悍卒,但汉占据优势太大,最终结局可谓已经分定。此形势,正要大王积极介入,灵活应对,趁乱取事。”
    蔡寅眨巴著环眼,一脸脑子不够用的迷糊:“蒯议郎前番力劝王上保持中立,与汉、楚三分天下,而今怎么又劝大王介入,这……”
    议郎主掌论议、顾问、应对、諮询,属於帝王身边近臣。韩信任命蒯彻的官职就是这个,因而蔡寅对他有此称呼。
    蒯彻端起温汤喝了一口,对蔡寅的动问,似乎都懒得回答,淡淡应付了一句:“此一时、彼一时。”说著轻轻扫了韩信一眼。
    韩信却是完全听明白了蒯彻话语中的意思。
    要是自己前番遵从蒯彻提议,拥齐地不动,坐观虎斗,汉、楚势均力敌,相互间难以猝灭,最后结局只会是再次签订鸿沟盟约。而为了灭掉对方,双方都只会倍加拉拢自己,如此將给自己休养生息壮大实力的宝贵时间,那么三分天下之势就会自然形成。
    恰恰在於自己没有听从他的意见,迷信刘老贼的承诺,引军自齐地倾巢而出,赶去合围项籍,就此引起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首先彭越跟隨响应出兵,其次坐镇九江的大楚留守大司马周殷绝望投降汉营,从而使得汉、楚之间的局势,一举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几乎一夜之间,大楚失却根基,陷入天下合围的窘境。
    也就是说,正因为自己前番没有听从蒯彻的提议,从而失却了几乎可以说安坐不动即可得到三分天下的最好良机。
    而今汉楚形势逆转,汉营占尽绝对优势,那怕自己踞彭城不动,汉灭楚也不过会延迟一段时日,结局绝对难以改变。到那时,刘老贼腾出手来,第一个清算的就將是自己。
    因而自己当前自立之意,暂且不能暴露,还需与汉营继续兜兜搭搭,虚与委蛇。
    为何不能联楚攻汉?相比於刘邦,无疑项籍更人令忌惮,给人的压力更大。刘邦表面取得了大半个天下,实则各地不过表面顺从,统治並不稳固,自己与项籍一旦联手,是真有可能將之一举打崩的。
    到时局势就怕会演变成汉营退缩回关中,坐观齐、楚两虎相斗,爭夺中原。
    別看现在泗水、东海、九江等楚地落入汉营,隨著刘邦大败退走,绝对会重新响应项籍,而绝对不会归顺他韩信。
    以区区未平之齐地,面对大楚十几万虎狼之师,又能有多少胜算?
    这无疑更不符合大齐利益。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种形式下,就需要自己继续高举汉营大旗,做刘邦的忠臣孝子,积极介入。
    明著与汉营一起合围大楚,实则暗中取事。最好是拖著双方,硬拼强战,將双方实力一齐消耗。
    並且最终不能让大汉覆灭大楚,反而要让大楚得以保持一定实力,继续牵制住汉营,如此能给自己大齐以休养壮大的时间。
    也就是说,接下来自己要在刀锋上跳舞,不仅要跳的骚、跳的浪,还要跳出花来!
    至此,韩信对身为纵横家名士的蒯彻谋略之深远、精准、透彻,真箇是嘆为观止。
    想得再远一些,去年自己提大军灭齐,明明酈食其已经说降齐国,这位蒯议郎却极力鼓动自己发动突袭。现在看来,目的並非他当时所言增强自己在汉营的军功,而是暗藏了逼自己与刘邦决裂的祸心。
    毕竟自己一攻齐,深受刘邦信重的酈食其必死,如此必引起刘邦对自己的愤恨。
    接下来蒯彻极力鼓动自己自立,不惜亲自出马,出使汉营,为自己求“齐王”之封。以刘老贼当时勃然大怒的態度来看,这位蒯议郎当时的说辞、態度、方式,显然都很有问题,就怕存了故意所为,目的进一步激起刘邦对自己的嫉恨,以引起自己的畏惧,逼迫自己自立,与汉、楚三分天下。
    这般说来,前身在前世之所以最后不得好死,一半原因在於这位好谋士身上。
    可惜的是,前身毫无治政头脑,沿著蒯彻的谋划顺利成为齐王后,居然就此满足,面对那最后一步硬生生止住不前,让他的一番苦心就此付之流水,——这,就是所谓的人算不如天算?
    蒯彻扫了韩信那一眼,看出他完全悟透自己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心底的讶色再也掩饰不住,不由得浮现在了面庞上。
    “现在,最后一个问题,听闻大王病重,军中卢卿、卢罢师、刘到等降將在傅宽带领下企图夺取兵权。对於诸將这般吃里扒外的举止,大王打算如何处置?”
    想不到蒯彻最后会问出这个问题,韩信一怔,一侧头,就见蒯彻目光炯炯,霎也不霎的看来。
    韩信立时明了他的意思,诸將不等自己咽气就反水汉营,与蒯彻先前諫言自己不成脱逃而走,几乎同出一类。
    他这般一问,就是要看看自己是不是心狭胸窄,嫉恨此事,秋后算帐?
    这个问题还真是个问题,要是回答不好,不仅这位难得的军师就怕会再次不告而別,闻听消息的军中诸將也有可能逃亡投汉或投楚而去,到时候自己这支大齐军真有可能就地崩解。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按 →键 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