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谎言
哈维尔把烟按进金属菸灰缸,这已经是第六支了,而时间也才过去一个小时不到。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玻璃。林登就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腿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你是直接向总统匯报?”哈维尔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除了总统,还有谁?”
“没有了。”林登说。
“你的上级?卫队长?总统办公室?”
“他们不知情。”林登顿了顿,“这种任务,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总统用加密设备单线联繫我,通讯记录每次自动擦除。”
哈维尔靠回椅背,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所以你的任务,”他说,“是扮演叛徒,摸清美方的间谍网?”
“对。”
“所以那天晚上你在雷达站,也是接到的情报?”
“我收到情报,內部有人要破坏雷达系统。”林登说,“情报没给名字,只说『內部人员』。我去现场,就是想確认是谁,然后我就碰到了你。”
哈维尔沉默了,他盯著林登的脸,像在找破绽——瞳孔的变化,嘴角的抽动,任何细微的不自然。但什么也没有,那张脸像张面具,或者说不像是他自己的脸。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哈维尔慢慢说,“如果你知道袭击要来,为什么不提前预警?为什么不告诉卫队长?”
“因为我不能。”林登说。
哈维尔在等他说下去。
“我的任务是看清间谍网的全貌,不是提前掐断它。”林登语速缓和,“我需要让行动进行到一定阶段,才能看到所有位置的叛徒。提前预警,整个网就会立刻休眠,所有线索都会断掉。总统知道风险,他接受了,但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风险,”哈维尔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压著怒火,“你知道那晚我们死了多少人吗?”
哈维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是曼努埃尔,”林登说,“他派人把所有防空系统都瘫痪了,美军进场没有受到任何阻挡。”
哈维尔鬆开手,拿起桌面的烟盒。已经空了,他把盒子捏扁扔到地上。
“我没法验证你说的任何一个字。”他说,“总统被绑走了,卫队长也牺牲了,『哈瓦那』还在昏迷,而且已经被古巴接回去了,没人能给你作证。”
“我知道。”林登说。
“那我凭什么信你?”哈维尔抬起眼。
“你可以不信。”林登说,“但如果你让他们把我当叛徒处决,而我真是总统的人呢,那你就是在亲手掐断最后一条能摸清那个间谍网的线。那个网还在,哈维尔。曼努埃尔只是其中一个节点,如果我们不把他挖出来,同样的事还会发生。”
哈维尔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玻璃边,背对著林登。
过了大约一分钟,他转过身来。
“假设你说的是真的。”他声音很低,“现在怎么办?我们的任务已经失败了,你关在这里等待审判。我能做什么?放你出去?帮你说话?我自己都可能因为那晚放走你而被调查。”
“不用你放我出去。”林登说,“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活著。”林登看著他,“並且確保我也活著。只要我们还活著,就有机会。曼努埃尔如果没死,对他背后的势力来说,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让所有可能知道內幕的人永远闭嘴——包括我,也包括你。在他们眼里,你和我已经是关联人物了。”
哈维尔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你在嚇唬我。”哈维尔说。
“我在陈述可能性,”林登说,“你可以选择不信。但如果你信,那从你知道这个真相的这一刻起,危险就已经开始了,他们不会冒险让任何知情者活下去。”
房间安静了下来,通风系统的嗡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哈维尔走回桌边,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他看著林登,像在下定决心。
“我会去查。”他说,“查曼努埃尔的所有记录,查他那晚的行踪,查他过去一年的痕跡。如果我发现任何能够证明你在撒谎的证据——”
“你不会找到的。”林登打断他。
哈维尔盯著林登的眼睛,几秒后,他走向门口,叫来了狱警。
“送他回去。”哈维尔对狱警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登跟著狱警离开会见室,走廊的灯光比来时更亮。他走在狱警身后半步,脑子在快速思考。
哈维尔已经动摇了,他肯定没全信,但至少不再百分百確定林登是叛徒。这就够了,动摇会產生犹豫,犹豫会爭取时间。
更重要的是,哈维尔现在有了自保的动机。如果灭口的威胁有哪怕一丝真实性,哈维尔就不能让林登轻易死掉。一个死掉的林登,对哈维尔来说是个隱患——万一哪天有人翻旧帐,问起那晚上的事,问起为什么放走“叛徒”,哈维尔无法解释。
但一个活著的林登,至少能提供一种说法,一种能够洗清哈维尔嫌疑的说法。
回到牢房时,詹姆正趴在地上,脸贴地,在床底看什么东西。听到门开,他连忙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回来了?”他把裂了道缝的眼镜戴上,“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林登踩上床梯。
詹姆坐回下铺,仰头看著上铺的床板。“那个...你这段时间要小心点,他们可能会报復你。”
林登爬到自己床上,没有应声。
哈维尔需要时间去查证,这个时间窗口可能是几天,也可能一周。一周內,军事法庭应该还不会启动程序,尤其是现在高层因为总统被抓而乱成一团。
越狱的机会,就在这段时间。
这时,走廊又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外。
还是那个年轻狱警:“tpc-1147。”
林登坐起来:“又有人要见?”
“对。”
林登看了眼时间,距离上次会见才不到半小时。
这次走的路线不一样,不是去会见室的方向,而是往走廊另一头拐进了c区。那边林登没去过,地图上是空白。
“去哪?”林登问。
“到了就知道。”狱警没回头。
穿过一道需要刷卡的安全门,进入另一条走廊。这条更窄,墙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地上的积水反著顶灯的光,空气里有霉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像停尸房。
走廊尽头有扇铁门,门上没有观察窗,只有一个老式锁孔。
里面是个小房间,没窗户。大约六平米,墙面刷著浅绿色油漆,已经发黑髮黄。房间中央有把铁椅,焊死在地面上。天花板上掛一盏白炽灯,灯罩积满灰,光线昏暗。
房间里站著四个人。
都穿狱警制服,但林登一个都没见过。不是平时巡逻的那几个。看到林登进来,几道目光同时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带林登来的狱警没进房间,他站在门口,等林登进去后,向后退了一步。
林登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门被反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