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谈
“坐”贾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登坐下后,贾伊起身端了两个杯子过来,杯子里是琥珀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甘蔗酒特有的甜味。
这个在营地里可是稀罕物。
贾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看著林登,没有马上说话。
林登也没说话,也没有去喝酒。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贾伊开口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有不少人不止一次跟我说要小心你,说你肯定是奸细,但是我都没信。”
“因为我不认为一个奸细会做到那种地步。”
他是指林登刚到村子时面对第一家庭的袭击所做的那些事。
见林登还是没有回答,贾伊也不急,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並示意林登也尝尝。
隨后他靠回椅背,目光从正在伸手去拿酒杯的林登身上挪开,落在墙角的阴影里。
“我以前是老师。”
“小学老师,教歷史的。”贾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事:“在离这三百多公里的一个镇子上,那地方也很穷,但比这强点。我有老婆,有个女儿。女儿刚会叫爸爸,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甩都甩不掉。”
他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
“十年前,镇子上来了一群人,第一家庭。”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说一个普通的组织名字:“他们当时刚成立没多久,需要立威。所以就来收保护费,谁不交就杀谁。”
“我跟几个朋友组织起来想反抗,但是我们人太少了。”
林登就这么默默的听著,没有插话。
贾伊继续说:“那帮人是半夜来的,他们放火烧了整个教师宿舍,我想衝进去救老婆孩子,结果被他们一枪打在背上。”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房子已经塌了。”
他扒开自己的迷彩服露出胸口的一个疤:“子弹就是从这钻出来的。”
屋里安静的能听见煤油灯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只有我活了下来。”
林登看著贾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光,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像是被一场大火烧光后,残留的灰烬。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贾伊迎著林登的目光:“因为我得知道,我是让什么人留在了这里。我不是要查你,而是要对其他人负责。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秘密。”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著,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然后林登开口了。
“首先,我確实叫林登,而且当过兵,委內瑞拉陆军。”
“我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做了替罪羊,所以才逃了出来。”
“如果你觉得我的身份会跟这里带来危险,那么我现在就可以走。”
“詹姆是我在监狱认识的,跟这件事无关。”
贾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了进来,他看著外面营地那些还在忙碌的人。
“我这些年见过很多逃亡过来的人,”贾伊没有回头:“有的待一阵就走了,想去那些能让他们重新开始的地方,有的逃到这就停下来了。”
他转过身,看著林登。
“你知道那些停下来的人,为什么停下么?”
“因为他们发现,有些东西比逃更重要。可能是这里有人需要他们,可能是他们在这里找到了留下来的理由,也可能只是累了,不想再跑了。但不管是什么,他们都停下来了,然后开始做別的事。”
贾伊走回桌边,站在林登面前。
“你的情况確实很复杂,但也没有危险到会威胁这里的级別。”
“盖亚那和委內瑞拉向来不对付,你们的人不敢隨意越境,而且也不会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我不是强求你留下,我是要你想清楚。你如果还想逃,隨时可以走,我可以让人给你准备乾粮、武器弹药,足够你走到下一个镇子。但如果你留下来,你就要对这里的人负责,对你那二十个新兵负责,对那几个天天跟在那个美国小伙屁股后面的孩子负责,还有对那些把你当做自然的傢伙负责。”
他看著林登的眼睛。
“你自己考虑一下吧。”
没等林登说话,贾伊就拍拍他的肩膀,换上走向门外。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酒记得喝完,別浪费了。”
身后的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林登一个人。
他坐在那,盯著那盏煤油灯,盯著那半杯甘蔗酒,盯著墙上晃动的影子。
很久很久,他都没动。
然后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转身推门出去。
林登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背对著木屋的灯光。
眼睛直愣愣的盯著面前地上插著的三支香菸。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沉思。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林登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怎么还没睡?”詹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詹姆走到他旁边,然后在他身边坐下。他看著地上那三支香菸,又看看林登的脸,没有继续追问。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地上的香菸快要烧完时,林登睁开了眼睛。
“我以前有个战友。”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詹姆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脸看著他。
林登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音,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然后他继续开口,声音还是那么低。
“那是我第一次带新兵,他比我小五岁,老家在乡下,还有个妹妹。人很实在,所有训练项目都老老实实的完成。”
詹姆没有插话,就这么静静的听著。
“有一次执行任务,我们小队被派去边境。情报说那边有小股敌人,让我们去调查。”
“我带著他们摸了过去,然后就发现不对,对方人比情报说的多得多,而且装备很好。当我想撤的时候,已经晚了,我们被包围了。”
林登盯著地上三支已经燃尽的香菸,目光像是穿过它们飘散的烟雾,看到了某处很远的地方。
“他把我按在身下,替我挡住了攻击。”
“本来该死的是我,是我轻敌冒进了,是我判断失误了,把同..兄弟们带进包围圈了。”
沉默又降临了。
过了好一会儿,詹姆才开口:“他叫什么?”
“..我记不清了,太久了。”
他在撒谎,这个名字他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新兵笑起来很可爱,经常会给家里写信,家里来信他都会读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的放回信封收好,但他不能说。
“我这些年一直在躲,”林登继续说:“我申请换了小队,以为调走了,调的足够远,就能把那些事甩在身后,以为可以重新开始。”
“但没用,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你越躲,它找到你时的报復就越狠。”
詹姆看著林登的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的很平静,但詹姆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压抑著的东西。
“所以你对那些新兵才那么狠?”
“你是怕他们和你那个战友一样,是吗?”
林登转过头看了詹姆一眼:“你倒不笨。”
詹姆笑了一下:“跑了这么久,经歷过这么多事,再笨的人也该开窍了。”
林登转回头,盯著那三支已经熄灭的香菸:“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觉得这挺好的。”詹姆说。
林登转头看著他。
“真的,我每天教那帮小孩英语,他们学的挺快的。”
林登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別的什么。
“我之前在美国过的一团糟,受了一次伤,欠了一屁股债,然后工作丟了,房子没了,还不容易找个活,还给抓监狱里了,还他妈差点给男人睡了。”
“再看看现在呢,现在我每天有饭吃,有地方睡,有人跟我说谢谢,有人喊我老师,我真的挺知足的了。”
“你呢?还想著回去?回亚洲?”
这次林登沉默了很久,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树影里钻了出来,是米歇尔。
她穿著一件不怎么合身的t恤,脚上穿著一双拖鞋踩在草地上。
“林登叔叔。”她小声喊道。
“这么晚还不睡觉?”林登看著她。
米歇尔走过来,站在林登面前。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三支香菸,又看了看林登的脸,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你能不能教我开枪?”
林登楞了一下:“为什么?”
米歇尔咬著嘴唇,过了几秒才说:“我想给妈妈报仇。”
林登就这么看著他,在月光下,那张小脸上有种和年龄不符的倔强。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眼泪流下来。
他想起那天在棚屋,她趴在妈妈身上哭的喘不上气的样子。
“报仇?”林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米歇尔点点头:“他们杀了我妈妈,我要学会开枪,然后杀了他们。”
林登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我可以教你。”
米歇尔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不是为了报仇,”林登继续说:“而是为了保护自己。”
“我教你开枪,是让你以后能保护自己,保护你妹妹,保护那些你不想再失去的人。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不再让更多人被杀,明白吗?”
米歇尔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明白。”
她的声音很小。
林登站起身来,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回去睡觉吧,等这次事情结束,我就来教你。”
得到林登的承诺后,米歇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林登:“阿米特哥哥给我的,送给你。妈妈说过,难过的时候吃糖就会好很多。”
“你留著自己吃吧小丫头,我是大人了,大人是不爱吃糖的。”
目送米歇尔走后,林登转头看向詹姆:“我也许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但暂时不会走,至少帮他们把接下来的麻烦解决了。”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事呢。”
两人站起来,朝营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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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营地某处棚屋。
“他说的和你调查到的基本一致。”
贾伊看著埃科托递过来的文件。
“他没有对我们撒谎,我们也没必要再继续浪费人力去摸他的底了。”
埃科托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