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关天翔,向应天
夜。
深沉的夜。
酒楼里,灯火昏黄如豆。
孙小红在说书,她的声音,像清泉流过石子。
清脆,动人。
她在说故事。
说最近保定府的故事。
说梅盗。
说兴云庄。
说那一夜之间就名动天下的萧铸。
更说如今少林寺被萧铸打退的故事。
她每说一句,孙老头的弦子就轻轻一响。
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周围挤满了人。
听得痴了。
这故事又新,又险,又奇。
谁不爱听?
角落。
独坐一人。
对满堂的热闹,不闻不问。
只专心对著桌上一壶酒,两碟菜。
他是关天翔。
韃靼国的亲王。
他喝酒的样子很豪爽。
他笑的样子很重义。
可他的眼睛深处,藏著的却是冰和火。
冰一样的冷静。
火一样的野心。
他早就想踏入中原。
用铁骑,也用阴谋。
如今,快活王的宝藏就在保定。
他觉得…
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快活王的宝藏可以拓充兵力。
孙小红的声音清亮,如玉珠落盘。
“少林退了…”
“可宝藏图在哪?没人知道。”
“萧铸知道,但谁敢找他?”
“金钱帮也不敢!”
“金钱帮”三字一出!
空气骤然凝固。
仿佛有无形的刀锋划过每个人的喉咙。
连角落里的关天翔,握杯的指节也微微一紧。
堂內人影悄动。
有人嚇得低头离去,有人默然进来。
江湖,从来如此。
“小姑娘,书说得不差。”
一个声音陡然响起。
向应天带人踏入,如乌云压境。
向应天道:“你说你知晓江湖最新风声,是真是假?”
孙小红眼波流转:“自然是真的。”
向应天道:“当真?”
孙小红道:“譬如…如今除了萧铸,最可能知道宝藏下落的是关天翔。因为他早將人手渗入各帮、甚至官府。他的消息,比谁都全。”
向应天頷首:“知道这些,已算难得。”
“但你可知…”
“武林中又有一件惊天动地之事,即將发生?”
“哦?”孙小红挑眉:“何时?何地?”
向应天道:“便是此时!便是此地!”
向应天陡然长笑,声震屋瓦:
“关天翔——”
“你还想往哪里走?!”
眾人驀然回首。
方才还在狼吞虎咽的一人不知何时已如壁虎游墙,缩至门槛边缘!
只差一步,便可没入夜色。
正是关天翔。
对於关天翔来说,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我要走,”
关天翔冷笑,“你们拦不住。”
话音未落,人已掠起!
如鹰隼破窗,直扑夜色——
却有一道青影,比夜色更冷、更快!
一只手。
一只泛著铁青幽光的手。
青魔手!
它似笨重,却灵巧如毒蛇吐信。
刚猛时如雷霆万钧,诡譎时如鬼魅缠身。
只一推、一扣、一压!
竟將关天翔生生逼回堂中!
伊哭走了进来。
面色青冷,如他手上的铁青。
身后跟著一人:丘独。
丘独是青魔手伊哭的爱徒,实际是伊哭的私生子,有伊哭送的一只青魔手。
同游龙生一样,丘独也是林仙儿的入幕之宾,將青魔手送给了她。
“好一个关天翔,”伊哭的声音像是铁刮骨,“能躲开我这一手的人,不多。你的武功,足以名列兵器谱前十。”
关天翔站稳,拂袖。
“我无意江湖排名。”
他说的淡然。
他在意的是大明的千万里江山,
伊哭冷笑。
不再说话。
而如今的伊哭,也已经是金钱帮的人。
向应天踏步上前,目光如刀:
“关天翔,你的身份,瞒不住了,保定府藏著快活王宝藏,保定府之中有什么人,如今大家都在调查,你的身份我们金钱帮查到了,你是韃靼国的亲王,我们也不为难你,只要你將你知道的所有消息与金钱帮共享,今日可以放了你。”
关天翔摇头:
“我的消息虽全,却不知宝藏何在。”
向应天冷笑不语。
关天翔轻嘆:
“人总是这样——”
“说真话时,偏偏无人肯信。”
向应天忽的转身,走向孙小红。
指尖拈著一枚黄铜製钱,冷光森然。
孙小红轻笑:
“这是要赏我?”
向应天声寒如铁:
“你既知江湖事,总该听过一句话。”
孙小红眼波微动:
“金钱落地…”
“人头不保?”
向应天頷首:
“不错。”
孙小红却笑意更深:
“那你可知,我爷爷就在这里。”
“你们既在查,总该查出——”
“他是天机老人。”
向应天目光转向那一直沉默抽旱菸的老人。
只一眼。
他指尖的铜钱,悄然收回。
向应天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他刚才也想试一试,自己是否有堪比白天羽的胆子。
没想到,失败了。
他真的不如白天羽,
“是在下失礼。”
向应天声音低了几分,锋芒稍敛:
“但宝藏事关重大…”
“只望二位,暂不插手金钱帮在保定之事。”
孙小红笑了。
孙小红道:“你们就不怕……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说不定只是有人编出来的一场大梦。”
“不会。”向应天摇头,目光锐利如针。
向应天道:“你手中的剑,阿飞的剑,林铃铃的剑……我们早已请赏剑名家,站在一旁,假装路过时看过……他们都认为,材质之奇,世间罕有。”
孙小红目光一闪:“你们认为…这等材料,只可能来自快活王宝藏?”
“不错。”向应天语气篤定,“昔年快活王搜尽天下奇珍,『血珊瑚』、『九珠连环』、『圣池金莲』……皆曾现世。”
孙小红道:“渤海盐帮镇帮之宝『九尺血珊瑚』……”
“唐门传世秘藏『九珠连环』,能辟百毒,起死回生……”
“西域圣池百年一绽的『金莲』,白玉封存,百年不凋……”
“当年江湖传闻,快活王用这三样想迎娶昔年汾阳首富朱富贵的妻子李媚娘,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孙小红如数家珍,眼中光华流转,
“快活王是否喜欢他人妻子,那是往事,谁也不知。但是快活王手中有奇珍异宝是真,所以萧铸必得宝藏。”向应天冷笑,“可他的铸剑楼,太小,装不下。”
“宝藏一定还在保定某处。”
“当年沈浪败快活王,出海之前……最后停留之地,正是保定。”
闻言,孙小红轻轻嘆了口气,笑意更深:“被你这么一说……”
“连我,都开始对这宝藏感兴趣了。”
向应天目光灼灼:“但还需最后一步確认。”
孙小红挑眉:“如何確认?”
向应天道:“借剑一用。”
孙小红道:“我的天机剑,不借。”
向应天道:“非借不可。”
孙小红道:“我爷爷还在这里。”
向应天忽然转向那沉默抽旱菸的老人,扬声:“想来前辈…不会计较。”
“为何?”孙小红冷笑。
向应天道:“与天机前辈对等的,唯有本帮上官帮主。”
“若他出手对付我,是以大欺小。”
“更何况…”
向应天嘴角浮起一丝锐利的笑:
“前辈定然也希望孙女多些实战歷练。”
“我愿作这块磨刀石——”
“不用內力,只较招式。”
有一句话,向应天压在喉底,未曾出口:
若今日能在天机老人注视下借到此剑,
上官金虹必定对他另眼相看。
届时,
荆无命?
只怕也要逊他三分。
以后,上官金虹对他的器重会超越荆无命,
孙小红頷首:“好。”
“请。”
剑已出鞘。
寒光流动,映亮满堂灯火。
向应天眸色一凝:“好剑。”
话音未落,掌风已起!
摧心掌!
掌势如狂涛骇浪,凌厉逼人。
青魔手伊哭在一旁淡然旁观。
眾人皆以为,此战无悬念。
向应天虽无兵器,武功却足以位列兵器谱前十。
孙小红年岁尚轻,纵有神兵,又如何能敌?
但——
江湖中,偏偏就有不可能之事!
孙小红右手运剑,剑光如幕,勉力抵挡。
左手指尖疾点,掐算不休。
初时,她步步后退,似已难支。
骤然——
她左手一定。
天机剑忽如惊鸿乍现,一剑刺出!
不快,不猛。
却妙至巔毫。
正点向摧心掌唯一破绽!
向应天撤步疾退。
他本可运內力强压,直接镇压孙小红。
但他承诺过:只较招式,不凭內力。
若违约,便是欺小——
到了那时,天机老人的烟杆,绝不会再沉默。
向应天收势,凝立。
沉默片刻,眼神苦涩,终於开口:
“我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