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手笔
具体的接纳救济事项,自是要庾冰,邓攸二人单独跟华谭,戴邈来细谈,其他人没有官身,也就插不上话了。
宴会结束时,已是傍晚,那四位留下,其余人离席。
广陵城的才俊们走的很快,不敢多停留。
唯高崧一人,离开之后对著羊慎之看了许久,似是要將他的相貌刻到心里。
羊慎之走出凉亭的时候,身边围满了人。
北方诸士子,此刻都聚在羊慎之的身边,羊慎之今日的表现实在太亮眼,让他们折服,孔昌脸色通红,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羊慎之舌战群玄的风姿。
“郎君真天人也,这广陵高崧,陈子安等人,皆有盛名,在郎君面前,也只能狼狈而逃,不可爭锋....”
士人们纷纷附和,讚不绝口。
羊慎之不言语,就这么一路走到马车跟前,而后停下来,回身看向眾人。
事情十分顺利,那他之前的谋划就可以正常进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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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口说道:“今日华公即应允,定不会失言,渡口事解,诸位也能顺利前往京口,往其余各地了。”
“我有一件事,想请求诸位相助。”
孔昌赶忙说道:“郎君勿要如此,若无郎君,吾等不知还要在此困守多少日,郎君直管吩咐,吾等绝不推辞!”
羊慎之便说道:“我族伯名列江左八达,如今正在京口,我欲见他,奈何,衣冠不整,不足以见尊长,还要等待数日,诸位先行到京口,请替我往族伯处,告知情况:让他勿要担忧,数日之后,我当跟君侯前往拜见。”
孔昌脸色涨红,当真是天大的好事!
羊公子这位族伯,乃是羊曼羊公,他字祖延,是名臣羊祜亲侄孙。
这位可是超顶流名士,在北边的时候,与阮放,郗鉴,胡毋辅之,卞壼,蔡謨,阮孚,刘绥並称兗州八伯,到了南边,又跟谢鯤,毕卓,王尼,阮放,桓彝,阮孚,胡毋辅之等人號称江左八达。
南北通吃,名声极大。
拋开名士的身份,他依旧很显赫。
他很早就来了南边,晋王殿下当征南將军那会,就辟他做了参军,谋划机密事,而后晋王殿下当了丞相,他又担任丞相府主簿,总领府中机密,等到晋王殿下称王,解散了丞相府,此公改黄门侍郎。
专服侍在晋王身边,参机密要事。
这是实打实的晋王心腹,旧派大臣,超级名士。最近他又从黄门侍郎解任,有传闻说晋王殿下想让他上任尚书吏部郎清职,领选官大事。
不是谁都有资格去见他的,若是没事去烦他,被他训一顿,那可是要被士林耻笑终身的。
可现在,羊慎之是主动给了个去拜见羊曼的机会,以捎带口信为藉口,可以正大光明的见到他,若是走运,或许还能见到他的朋友们,这是个又能露面,又能討好重臣的大好机会!
孔昌差点就要反过来拜谢羊慎之了,“郎君且放心!吾一定照办!”
其余眾人也回过神来,纷纷向羊慎之承诺,一定会替他拜见羊曼。
羊慎之这才道了声谢,请眾人上车回程。
眾人散开,羊慎之准备上车,毛宝几步上前,朝著羊慎之行礼。
“先前不知郎君真名士,有无礼之处,还望宽恕。”
羊慎之回头看向他。
“巧言令色,只做无用之辩,不能兴国家,不能安黎庶,说什么真名士?”
他言罢,上了车,马车迅速驶离。
毛宝大吃一惊,就在方才,对方回头的那一瞬间,羊慎之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无论眼神,气质,都与他知道的那个孤傲名士截然不同。
等他反应过来,羊慎之早已消失在远处。
毛宝暗想:倘若自己的事情顺利,能见到那位贵人,自己定要將羊慎之举荐给他。
与此同时,留下的四人进了一处书房,令左右僕从退下,开始商议大事。
华谭依旧是那悠閒的名士模样,只是,眼神比方才锐利了许多。
“羊家何时出了这么个才俊?”
庾冰笑著说道:“侥倖遇之,兄长派我前来的时候,吩咐我多注意南下才俊,寻可造之才纳之,得羊子谨一人,回去便能与兄长交差了。”
“华公有所不知,此人啊....”
庾冰乐呵呵的將自己跟羊慎之接触以来的诸事讲了出来,言语里满是对他的推崇。
戴邈笑著点头,“真君子也,羊氏后继有人。”
“嗯,確实还不错,这小子的事情往后再说。”
华谭打断了庾冰,而后又说道:
“庾君若是再遇到这样的事情,有求於吾等,可先派人告知,不必大张旗鼓。”
“喏。”
“那就谈谈具体的救济事项吧。”
.......
回到了屋內,羊慎之略显得疲惫。
杨大关紧了门,又张望了会,这才回到羊慎之面前,坐了下来。
或许是经歷的多了,杨大都沉稳了不少,没有急著询问宴会的情况,方才前往那般大的阁楼庭院,他也甚是淡然,没有张望。
羊慎之缓缓抬头,看向兄长,露出了笑容。
看到弟弟的笑容,杨大心里就明白,大事成功了,他也跟著笑了起来。
“今天的事情十分成功,比我想的都要成功,我已经请求那些北方名士们去京口跟伯父说明情况了。”
“南渡之时,我们泰山之民最为悲惨,多遭杀戮,宗团分散,羊氏虽是高门,却也伤筋动骨,死了很多人,不计其数。”
“这次借南北矛盾,表现自己的才能,使名士认可,借他们之口向伯父表明志向和能力,將泰山羊慎之的身份坐实,去赌一把!”
“要么被伯父认可,从此成为真正高门,衣食无忧,要么被抓起来秘密处死,临终之前还能吃饱喝足,行善积德,死也值当了!”
“都听二郎的!”
兄弟二人美美睡了一觉。
次日一大早,宋雅再次前来。
他带来了一个小箱子,就放在了门口,当他打开箱子,里头竟装满了南国大钱,少说也有数万。
杨大看的眼都花了,羊慎之却皱起眉头,“这是何意?”
“这是君侯的命令。”
羊慎之走进庾冰屋內的时候,庾冰不再藏起案上的文书了,他只笑著招手,让羊慎之坐到他身边来。
等羊慎之坐下,他一把抓住羊慎之的手,“这一夜之间,泰山羊慎之的名声,就已隨风飘到了对岸,已为眾人知啦!”
羊慎之只是一副不在意虚名的模样。
“昨日你最令我高兴的,不是你说的那几个广陵才俊哑口无言,是你知分寸,对那几个才俊毫不客气,锋芒毕露,可对华,戴二公却以礼相待,谦逊避让,没遭受羞辱,又不失南北之和。”
“戴公对你都是讚不绝口,说要向他的兄长举荐你呢!”
“皆因君侯信任,方能成功。”
羊慎之回答之后,又清了清嗓子,问道:“方才宋雅送来一箱大钱,说是君侯所赏,不知是何缘由?”
“我知子谨高雅,非贪財之人,我也绝不是要羞辱子谨,只是我以为,子谨远道而来,无论是拜见尊长,还是购置车马,都是需要钱的,子谨帮了我大忙,按理来说,我该答谢,身上携带的就只有这么一些,子谨万万不要推辞!”
“今日之钱財,我只当是友人相借,往后必定归还。”
庾冰笑著点头,他抬头看向门口,压低了声音,“子谨,如今,我只有一件事要问你。”
“请君侯直言。”
“今天下大乱,以你之见,是该注重安天下,还是该注重正礼法?”
羊慎之迅速思考起来,庾冰这严肃谨慎的模样,绝不会是在考察自己的学问,他是在...询问自己的政治立场?
安天下,正礼法....门阀新派和礼法旧派?
羊慎之抬起头,脸色肃穆,“安天下。”
庾冰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终於落地,虽说当下大族子弟立场多变,两派也没起正面衝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是同道之人终究难得。
“好,极好。”
庾冰继续说道:“我接下来与你所说的事情,不能使第三人知晓。”
“喏。”
“並非是所有人都愿意让晋王殿下更进一步,无论是北人,或是南人,都有反对之声。”
“先前王公与诸公商谈这件事的时候,群臣多称善,唯周伯仁不语,其弟周仲智,更是出口不逊。”
庾冰平静的说道:“可令人惊诧的是,晋王殿下竟称讚他们二人,说他们不负仁智之名。”
“吾等欲行万民劝进之事,正是因为这几个人。”
羊慎之听出了他言下之意。
晋王殿下看似淳朴,实际上却不太老实,他不想那么『急不可耐』的当皇帝,他想被求著当皇帝,想有尊严的当皇帝,更想提拔一些『仁智』的礼法旧派,积累些自己的力量。
看出晋王的想法之后,新派决定要发动『群眾』的力量,万人上书劝进,在稍稍彰显下实力的同时,为劝进者请赏,进一步扩大己方势力的影响。
不劝进的,那就是与民意反,可以处置。
一举,三得。
羊慎之也瞬间明白,为什么庾冰会对自己颇为看重了,先前跟庾冰閒聊时,庾冰曾说起过他的两位长辈,大伯父羊曼和二伯父羊聃都算是跟晋王关係极好的,深受信任的人。
羊慎之点著头,“善,不知如今与吾等一同劝进者有多少人?”
“二十万。”
“二十万人?二十万人皆赏?”
“皆赏。”
“好魄力,好谋划,不知是何人之策?”
庾冰笑而不语,羊慎之的心里却有了清晰的人名。
王导。
庾冰继续说道:“我最想联络的,正是子谨的族伯,只是,羊公不愿参与这件事,私下里总是醉酒,不论公事,不回书信,不知子谨有何能教我?”
ps:帝欲赐诸吏投刺劝进者加位一等,民投刺者皆除吏,凡二十余万人。——《资治通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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