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坏人是怎么炼成的?
卡尔森不是个好人。
这话或许说得太轻了些。
在这片矿区的法则里,“坏”是一种常態,是鞭子落在脊背上的闷响,是飢饿在胃里翻搅的绞痛,是永无止境的劳作把一个人磨成会喘气的石头——这些,都是奴工们呼吸的空气。
但卡尔森不一样。
他在“坏”之外,还多了一点东西。
一点点的……乐趣。
他喜欢看著奴工们在他面前发抖,就像孩子蹲在地上看蚂蚁在火圈里打转。
卡尔森喜欢看柴薪奴的那种眼神——那种明知逃不掉,明知求饶无用,却还是忍不住要开口求饶的眼神。
他管这叫“人性的滋味”。
有时候卡尔森会故意把鞭子举得高高的,半天不落下来,就那么看著下面那张脸一点一点垮掉,一点一点碎成粉末。
“再来一次。”
卡尔森会这般笑眯眯地说道,“刚才那个表情,请再来一次。”
这就是卡尔森·铁手。
在这片矿区做了十年监工领队,手上沾过多少血,他自己也数不清。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残忍——残忍是那些用刑的人。
他只是……喜欢看。
至於铁手.....这当然不是他的本姓。据说,只是据说,他的母亲是个下等娼妓,卡尔森的出身自然就变得不受欢迎了。
不晓得父亲是谁的他听说换过很多姓氏,直到最后,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听上去比较好强硬的姓氏。
每个月卡尔森都会从奴工的配额里剋扣几袋矿石,记在某个死去的倒霉鬼帐上。
那些倒霉鬼已经不会说话了,不会辩驳,不会从焚化坑里爬出来討个公道。
偶尔有奴工挖到点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块成色好的矿石,或者运气好碰上一颗被人遗漏的碎宝石——那东西从来活不过当天。
卡尔森会笑眯眯地收下,然后在名册上那人的名字后面画个勾。
“表现不错。”
他此刻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这个月口粮多加半块。”
半块黑麵包。
发霉的,硬得能把人牙磕下来,但仍旧从来没人领到过。
至於那些不“表现不错”的——卡尔森的鞭子从不留情。
但他的鞭子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惩罚,是“自愿勘探”。
黑龙山。
吐金之兽。
去了就不用回来的那种。
那些被挑中的人跪在他面前,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尿裤子,有时候会抱住他的腿喊他老爷,喊他大人。
卡尔森就站在那儿低头看著,嘴角微微翘著。
等他们哭够了,尿够了,喊够了,然后卡尔森轻轻抽回腿。
“別这样。”
他会说,“你们是自愿的,对不对?”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那张脸看起来甚至有些慈祥。
所以当保尔站在森林边缘,望著远处矿区那些低矮棚屋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能直接去找卡尔森。
太了解这个人了。
二十多年的柴薪奴生涯中,他见过太多人被卡尔森笑眯眯地送进焚化坑。
那些人也以为自己挖到了什么好东西,也以为自己能换来一口饱饭,也捧著矿石、宝石、偶尔的金块,跪在那个笑眯眯的胖子面前——
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如果保尔现在就捧著那块拳头大的狗头金出现在卡尔森面前——
那个老东西会先愣住,然后他的眼睛会亮起来。
再然后,卡尔森的笑容会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和蔼可亲。
“好样的,奥塔维斯。”
他的声音里会带著恰到好处的惊喜,“不愧是老柴薪奴,有骨气,敢闯黑龙山。来来来,让我看看——”
他会伸手接过金子。
卡尔森的手会抖一下——被那分量惊著。
他会眯著眼睛端详半晌,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金块表面摩挲,像是在抚摸什么活物的皮毛。
然后他会抬起头。
“这金子...”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和蔼,“是你在矿里偷的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偷盗———柴薪奴的死罪。
卡尔森会当著所有人的面,用惋惜的口气宣布这个“事实”。
那些围过来的监工会点头,会附和,会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著保尔。
然后金子归卡尔森,保尔归焚化坑。
乾净利落,不留后患。
这就是卡尔森·铁手。
十年了,矿区里没人比他更会“处理事情”。
所以保尔没有回去。
他绕过了矿区最外围的哨卡,钻进了一片紧挨著山道的林子。
那林子不大,稀疏的松树和及膝的荒草———这里只能藏住一个不动的人。
他在等人。
站在林子边缘最高的那块石头后面,他能看见两样东西。
一样是通往矿区外的唯一一条路。
土路,坑坑洼洼,两边堆著废弃的矿渣,再远一点就是灰扑扑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天边。
如果有人要从外面进来,一定会从那条路经过。
一样是他自己的工棚。
低矮的,漏风的,但却是温暖的所在,他和莱安娜还有两个孩子挤了三年的地方。
从这儿看过去,那工棚只有巴掌大,屋顶上压著的破毡布被风吹得一起一伏,像什么垂死的东西在喘气。
保尔盯著那工棚看了很久。
他看见有个人影从工棚里出来。
小小的,瘦瘦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最后被另一个大人拉回去了。
洛伦,他的光,他的儿子。
保尔把拳头攥的更紧了,拿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他要等的不是別人,正是骑士雷纳德。
那个给洛伦和艾尔莎扔过吃食的骑士那个穿著亮晃晃的鎧甲且骑著灰马的骑士,那个不属於这个世界单却偶尔会踏进这个世界的人。
保尔见过他好多次,但印象最深刻的,有两次。
第一次,是三年前。
那骑士从那条土路上过来,慢悠悠的的骑著马,像是根本不著急去任何地方。
阳光照在他的鎧甲上,竟是亮得刺眼。
保尔站在矿坑边上,远远地看著那个人从眼前经过,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有一只鹰从一群鸡旁边飞过。
不是鹰在炫耀,而是鸡们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
第二次,是一年前。
那骑士办完事出来,还是骑著那匹灰马。
有个奴工的孩跑到路边——他太小了且不懂规矩,不懂那些马鞭和锁链意味著什么——那孩子伸手去够马尾巴。保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但骑士勒住了马。
他低头看著那个孩子,看了很久,然后骑士从马背上的褡褳里摸出两块干肉扔在地上。
“走开。”
他的声音不凶,但那孩子却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似的往后踉蹌了两步,然后捡起干肉跑了。
保尔说不出那是什么眼神。
不是怜悯——怜悯会多看你一眼。不是轻蔑——轻蔑会懒得扔东西。
那眼神像是……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从眼前飘过的云。
你存在,或者不存在,对他来说都一样。
但他还是会扔那包吃的。
这就是保尔要等的人,可他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
那骑士每个月都来,给瓦雷拉爵士办事——听说是送信,听说是押送什么,听说是替那位大人巡视领地。
但没人说得准。有时候月初,有时候月中,有时候月底。
没有定数,没有规律。
所以保尔只能等。
第一天。
保尔把最后那半块黑麵包咽了下去。
他嚼得很慢,很细,让每一口乾涩的碎屑都在嘴里化成糊,然后一点一点吞进肚子里。
水囊里的水还剩一半,他抿了两口,把水囊塞回怀里。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那土路上什么也没有。
晚上冷得厉害。
林子里没有遮风的地方,他把身子缩成一团,靠著那块大石头闭著眼睛熬了一夜。
睡不著。
保尔每睡一会儿就冻醒,醒了就睁著眼看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冷冷的像冰碴子,等保尔再冷得受不了了,就再试著睡一会儿。
第二天。
水快喝完了,麵包也快没了。
保尔在林子深处找了一圈,找到几棵野生的灰灰菜。
叶子蔫巴巴的,嚼起来又苦又涩,但至少能嚼出点水来。
他还翻出几条藏在腐烂树皮底下的白虫子——拇指粗细且软乎乎的,捏在手里还在扭。
保尔看著那虫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直接咽了。
反胃的感觉瞬间涌上咽喉,但是——保尔不能吐。
一但吐了就没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