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风后之忧
罗天大醮结束后的下午,独院之中。
老松下,张玄负手而立,看著院中正在演练拳法的王也。
一套太极拳,王也打得很认真。起势、揽雀尾、单鞭、提手上式……一招一式,中规中矩,比初来时已圆融了许多。
但张玄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招式没错,劲力也对,但——
那拳意之间,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凝滯。仿佛清澈溪水中混入了一缕浑浊,虽不明显,却逃不过他的眼。
王也打完一套,收势,抬眼看向张玄,咧嘴一笑:“师叔祖,如何?”
张玄看著他,没有回答,只说了三个字:
“心不静。”
王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旋即訕笑:“师叔祖明察秋毫。”
张玄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他也过来。
王也依言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张玄的眼睛。
张玄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著他。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老松枝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片刻后,王也嘆了口气,主动开口:“师叔祖,您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张玄淡淡道:“你自己说。”
王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是因为诸葛青。”
张玄微微頷首,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王也望著院墙外的远山,目光复杂。
“那日与他交手,我看出了一些东西……他的术法根基极深,天赋极高,但正因为太高了,所以从未真正败过。”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担忧。
“那日败在我手上,我本以为他能看开。术士之爭,胜负常事。但他临走时的眼神……不对劲。”
张玄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王也继续道:“那眼神我见过——在我自己身上见过。那是执念,是不甘,是『我一定要再贏回来』的执拗。若只是寻常胜负,倒也罢了。但他是术士,术士的执念……”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术士,窥探天机,扭转格局。执念越深,越容易走火入魔。
张玄听完,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担心他因此生魔障?”
王也苦笑点头。
“担心朋友,是义气。”张玄缓缓道,语气平淡,“但你如今的状態,於事无补,於己有损。”
王也一怔。
张玄看著他,目光平静而深邃。
“你方才打的那套拳,招式无错,劲力也对,但拳意凝滯,气机微乱。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王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到了。这几日练功,总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此刻被张玄点破,才知是心乱了。
张玄继续道:“修道之人,首重修心。你既已窥得几分天机,得了风后奇门,当知世间缘法,各有定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强求不得,亦阻拦不住。”
王也默然。
张玄起身,负手而立,望向院中那株老松。
“你担心诸葛青,想帮他,是好事。但你能做的,是什么?是追在他身后,天天念叨『你不要走火入魔』?还是替他把他要走的弯路都堵死?”
他摇了摇头。
“都不是。”
“你能做的,是尽朋友的本分——在他需要时,伸出手。在他迷失时,点一盏灯。至於他走不走那条路,会不会摔跤,那是他的命数,你改不了。”
王也听著,眉头渐渐舒展。
张玄回身看他,目光中带著一丝严厉,也带著一丝期许。
“记住,风后奇门改的是局,改不了人心和命数。你若连自己的心都稳不住,又如何驾驭那等奇术?”
王也如醍醐灌顶,整个人一震。
他愣愣地看著张玄,眼中渐渐清明。
片刻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朝张玄躬身一礼。
“多谢师叔祖点拨!是弟子著相了。”
张玄微微頷首,没有再多言。
王也直起身,脸上那层阴霾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释然。
他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架势。
起势。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方才更加缓慢,却更加圆融。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与呼吸相合,与心意相通。
揽雀尾,单鞭,提手上式……
一套拳打完,王也收势,只觉周身舒畅,这几日积压在心中的那团鬱气,不知何时已烟消云散。
他回头看向张玄。
张玄坐在石桌旁,端著茶盏,微微点头。
王也咧嘴一笑,走过去,一屁股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痛快!”
张玄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丝淡淡的讚许。
“悟性不错。”
王也挠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师叔祖点拨得好。”
张玄没有接话,只是放下茶盏,望向院外的远山。
王也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忽然问道:“师叔祖,您当年……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有。”
王也好奇地看向他。
张玄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见了七十年前的自己。
“当年有一个同门师弟,天资极高,心气也高。后来因为一件事,走偏了路,再也回不来。”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极淡的悵然。
“我想拉他,拉不住。”
王也默然。
张玄收回目光,看向他。
“所以我才告诉你,有些事,强求不得。你能做的,是儘自己的本分。至於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
王也却懂了。
他点点头,轻声道:“弟子明白。”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老松轻摇,洒下几片松针。
远处,龙虎山的钟声悠悠传来,迴荡在群山之间。
王也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笑道:“师叔祖,我太师爷又发消息了,问您什么时候回武当。”
张玄微微扬眉。
“你怎么回的?”
“我说,师叔祖伤还没好利索,这又休养了几日。”王也眨眨眼,“顺便多在龙虎山蹭几天饭,明日再回。”
张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
“惫懒。”
王也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两人对坐饮茶,再无多言。
夕阳西斜,將院中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