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级工李建国
一九六三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一趟从大西北开往北京的绿皮火车,吭哧吭哧喘著粗气,穿行在萧瑟的原野上。
李建国靠坐在窗边。
一天一夜的顛簸,浑身骨头缝里都透著酸乏,可脑子清醒得要命。车厢里空气浑浊,汗酸味、脚臭味、劣质菸草味混在一起。过道上横七竖八躺著人,座位底下塞满麻袋,大人骂孩子哭,嗡嗡嗡响成一片。
李建国不属於这里。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二十一世纪的格子间,显示屏上跳跃著未完成的项目进度。
心臟骤然一紧,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再睁眼,就成了这绿皮火车上的乘客。
原身的记忆像破碎的胶捲,在脑海里闪回、拼接。用了好几天,他才勉强釐清自己的处境。
一九六三年。
轧钢厂的八级工程师。
八级工是整个厂里一只手数得过来的人物,工资比厂长还高。
这次是调任回北京,去城东的汽车轧钢厂。
组织调动,档案上盖著公章,没有拒绝的余地。
更离谱的是,在记忆彻底融合后,他才意识到。
自己穿越到的,居然是《情满四合院》的世界。
那部剧他看过。当时只觉得三观被按在地上摩擦。中院一大爷易中海,道貌岸然满嘴仁义道德;后院二大爷刘海中,官迷心窍天天端著架子;前院三大爷阎埠贵,算盘打得噼啪响。还有外表柔弱的秦淮茹,一肚子弯弯绕;有色心没胆的傻柱;阴险小人许大茂;没脸没皮的贾张氏;耳聋心黑的聋老太太。再加上那几个餵不熟的白眼狼孩子。
这一院子的人,没一个正常的。
而他的原身,就住在这四合院的后院。
父母都是轧钢厂的工程师,手里攥著后院最好的三间大瓦房。
十多年前,父母带著年幼的他去了大西北支援建设。
放著好好的北京城不待,非要跑到那风沙漫天的苦寒之地。
除了建设祖国的热血,也跟这院子里那帮人脱不了干係。
当年街道评选五保户。这院子里的人为了爭名额,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聋老太太无儿无女,可她缺吃穿吗?易中海、傻柱这些人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哪里符合条件?可人家愣是评上了。
李建国的父母看不惯这事,在家里念叨了几句。
说聋老太太不该拿这个名额,比她困难的人多了去了。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聋老太太耳朵里。
巧了,那时候她耳朵倒是不聋了。
因为这事,聋老太太记恨上了他们一家。
仗著自己年纪大辈分高,拉上一大爷易中海、二大爷刘海中、三大爷阎埠贵,再忽悠傻柱那个脑子不清楚的。
硬是要把他们一家从四合院里赶出去。
闹得不可开交,连工作都受了影响。
厂里有人传閒话,说他爸妈不尊老爱幼,思想觉悟有问题。
父母被折腾得心力交瘁,一怒之下,报了支援大西北的名额,带著他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大西北的条件苦得没法说。虽说工程师待遇不错,可那恶劣的气候、匱乏的医疗,是钱换不来的。
父母先后倒在了那片土地上,再也没能回来。
他自己继承了父母的事业,又肯吃苦,脑子也灵光,硬生生拼出了八级工的身份。
这次北京那边要人,他想起了那个阔別十年的家,打了报告,就回来了。
“呜——”
火车的汽笛声拉得悠长。
李建国回过神,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骨头咔吧作响。
他拎起那个硕大的行李背包,隨著人流往下挤。
背包里装著他全部家当。
几件换洗衣服、一摞技术书籍、还有父母的遗物,几封泛黄的家信,一张褪色的合影。
双脚踩在站台上的那一刻,他有些恍惚。
眼前是六十年代的北京站。灰扑扑的站台,灰扑扑的人群。到处都是背著大包小包的人,穿著洗得发白打著补丁的棉袄,面色黝黑,眼神疲惫。尘土在阳光里飞扬,空气里瀰漫著煤烟和汗水的味道。
跟他前世记忆里那座光鲜亮丽的国际化大都市,完全是两个世界。
李建国把背包往肩上耸了耸,深吸一口混杂著煤灰的空气,迈步朝出站口挤去。他身板结实,力气也大,硬生生从人堆里挤开一条路。
出了站,按照记忆里的路线找到公交站,又晃晃悠悠地顛簸了不知多久,终於在一个胡同口下了车。
站在南锣鼓巷的巷口,李建国眼神复杂。
熟悉。又陌生得可怕。青砖灰瓦的老房子,狭窄悠长的胡同,墙根底下堆著的蜂窝煤和大白菜,还有那些穿著臃肿棉袄匆匆走过的路人。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胡同切成明暗两半。
“可算是到了。”
他喃喃自语,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消散。从现在开始,他就要跟那一院子的禽兽做邻居了。
李建国迈步朝胡同深处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残留著前两天下雨的积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胡同两边的人家大多关著门,偶尔传来几声孩子哭闹和大人的呵斥。
他走到四合院门口,跨过门槛。
前院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几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他径直穿过月亮门,走进后院。
后院比他想像的要整洁一些。房檐下整整齐齐码著蜂窝煤,旁边靠墙根儿立著一排大白菜。他的目光落在那三间正房上。
那是他家的房子。
父母留给他的房子。
他心里一热,脚步加快。可走近了,透过窗户往里一看,李建国整个人愣在原地。
屋里有人。
一个穿著破棉袄的半大小子正趴在炕桌上写作业,旁边还有个更小的丫头在玩沙包。炉子烧得正旺,锅碗瓢盆、被褥衣物满满当当,分明是住了很久的样子。
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
李建国眼睛红了。他们家走了之后,这帮人居然直接把他家的房子给占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抬脚就朝门口走去。
“你谁啊!”
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尖利的童音。
李建国回头,一个吸溜著鼻涕的半大小子冲了过来,穿著打满补丁的破棉袄,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充满敌意。个子不高,力气倒不小,猛地在他身上一推。
李建国没有防备,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家!你个小偷別想进去!给我滚!”
小孩挥舞著胳膊,齜著牙,眼睛里冒著凶光。
李建国认出来了。
棒梗。贾张氏的宝贝孙子,秦淮茹的儿子,这院子里出了名的白眼狼。
“嚯!哈!”
棒梗见李建国不走,眼珠子一转,嗖地躥到屋檐下,抽出一根小孩胳膊粗的棍子,抡圆了就朝李建国衝过来。
“想偷我家东西!打死你!”
棍子带著风声呼啸而下。
李建国眼神一凛。他侧身避开挥来的棍子,顺手一捞,轻而易举地从棒梗手里夺过木棍,隨手扔到一边。
“谁家的倒霉孩子,大人不会教?”
他盯著棒梗,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今天我就替你爹妈好好教教你!”
话音刚落,他抬手就是一耳光。
这一巴掌没用全力,但也足够让这小子记住教训。
“啪!”
清脆的响声。
棒梗整个人被扇得原地转了个圈,一屁股坐在地上,左边脸颊迅速肿了起来。他愣了一秒,眼睛里涌出泪花,嘴巴张得老大——
“啊——!”
棒梗扯著嗓子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尖锐刺耳,一边哭一边在地上打滚。
“住手!”
“来人啊!院子里进贼了!”
“敢打我孙子!老娘跟你拼了!”
一阵刺耳的尖叫声从李建国身后炸开。
他转身,就见一个低矮肥胖的身影挥舞著扫帚,像颗肉球一样滚了过来。
贾张氏。这老女人穿著一身脏兮兮的棉袄,脸上的横肉隨著跑动一颤一颤的,眯缝眼里全是歹毒的光。她跑得呼哧呼哧喘,嘴里骂骂咧咧。
“我打死你个小偷!敢打我孙子!看我不跟你拼命!”
她挥舞著扫帚,劈头盖脸朝李建国砸下来。
“奶!奶!他是小偷!想进咱家!快打死他!”
棒梗见靠山来了,也不哭了,捂著红肿的脸从地上跳起来,躲到贾张氏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眼神里又是恨又是得意。
“好啊!大白天敢偷我贾家的东西!狗胆子不小!”
贾张氏骂骂咧咧,扫帚舞得虎虎生风。
李建国眼神一冷。他伸手,准確无误地抓住扫帚把儿。
贾张氏用力往回拽,脸都憋红了,那扫帚却纹丝不动。
“你说什么?”
李建国往前逼近一步,声音低沉。
“老东西,这房子是谁家的,你有种再说一遍?”
他一使劲,扫帚从贾张氏手里脱手而出。
贾张氏踉蹌一下,险些摔倒。她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李建国握著扫帚,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说啊。怎么不说了?”
贾张氏心里发虚,下意识往后退,脚底下踩著碎步。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这可是北京城,有王法的地方!”
脚下不知踩到什么,一滑。
“哎呦喂!”
贾张氏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儿,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她愣了一秒,然后扯著嗓子嚎起来。
这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全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前院中院涌过来,把后院围得水泄不通。
贾张氏一看人来了,精神头立刻上来了。她往地上一坐,两腿一蹬,双手拍著大腿,扯著嗓子嚎起来。
“大傢伙快来看啊!光天化日!这个人不光要进我家偷东西!还打我们奶孙俩啊!”
“你们看看我孙子被打的呀!脸都肿成什么样了!”
“这个人刚才还要打我啊!我这把老骨头哪经得起他打啊!”
“都来评评理啊!这不就是欺负我们贾家孤儿寡母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偷偷从指缝里观察周围人的反应。
李建国冷眼看著她表演。
“妈!”
人群里衝出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正是贾东旭。
他挤开人群,一看他妈坐在地上,他儿子脸肿得老高,顿时火冒三丈,擼起袖子就要往前冲。可衝到一半,看清了李建国的身板,脚步又慢了半拍。
在他身后,秦淮茹抱著槐花,牵著小当,不紧不慢地跟过来。离得远远的,她先打量了李建国一眼。眼神微微一闪。这小伙子长得可真精神。她脚步慢了半拍,站在人群边缘,像局外人一样冷眼看著。
贾东旭衝到李建国面前,两人面对面站著,他才突然发现——这小子比他高半个头,肩膀比他宽一圈,胳膊比他粗两圈。
气势上,他先矮了半截。
“你……你小子……”
他硬著头皮开口,声音却有些发虚。
贾张氏见儿子来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儿子!就是这小子欺负咱家没人!刚才还打了你大儿子!你可不能放过他!”
“放心娘!”
贾东旭梗著脖子,外强中乾地瞪著眼。
“我今天非把他屎打出来不可!”
话音未落,人群外传来一声呵斥。
“住手!”
一大爷易中海拨开人群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傻柱。
易中海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板著脸,端著架子,目光在贾张氏、棒梗和李建国身上扫了一圈。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咱们大院是个讲道理的大院,问清楚了再动手也不迟!”
傻柱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虎视眈眈地盯著李建国。
“一大爷!还有大傢伙可得给我们家做主啊!”
贾张氏见管事的来了,嚎得更起劲了。
“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来就要进我家!这不是小偷是什么?还打了棒梗!刚才还想打我这个老婆子……”
“年轻人!”
易中海立刻板起脸,目光严厉地看向李建国。
“你怎么能对老人和孩子动手?尊老爱幼的道理你不懂?”
傻柱立刻帮腔。
“就是!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非得偷东西?还打人?”
二大爷刘海中端著搪瓷缸子,踱著方步走出来。
“这事必须有个说法!”
他摆出一副领导的架势,下巴扬得高高的。
“依我看吶,这件事確实是这个年轻人的错。不过呢,贾家也没丟什么东西不是?咱们就私下里商量著解决一下……”
“解决?”
李建国笑了。他看著眼前这些人的嘴脸。
“一大爷,您光听了张大妈的话,怎么不听听我这边的说法?”
人群里,许大茂嗑著瓜子,吊儿郎当地插了一句。
“要说他是贼,这贼得多蠢,大白天的这么大摇大摆进来偷东西?”
他可没安好心,纯粹是来搅浑水的。
倒是他旁边的娄小娥微微皱眉,盯著李建国的脸,若有所思地小声嘀咕。
“这小伙子……我怎么看著有点眼熟?”
“啥?你认识?”
许大茂瞥她一眼。
“不认识。”
娄小娥摇头。
“就是觉得……有点像以前见过的谁。”
“许大茂这话也对。”
三大爷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
“小伙子,你也说说,你为啥要来贾家,还打他们家棒梗?”
“问什么问!”
贾张氏蹭地一下从地上蹦起来。
“这不是明摆著的吗?三大爷你不会是想拉偏架吧?”
她叉著腰,横眉立目地盯著李建国。
“我不管你小子想干什么!你打了我孙子这是事实!我孙子才这么点大你也下得去手!必须赔钱!”
她眼珠子一转,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我一会就带我孙子去医院检查!”
“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你都得掏!就赔……一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