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人有三急
傻柱的模样在他脑子里转。
那哪还是个人。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看见他的时候愣了半天,好像在想这老头是谁。
“我都要死了你才出现。”
这话像刀子似的。
何大清狠狠嘬了口烟。他这些年是没管过儿子,可钱没少寄。一月十块,雷打不动。他就纳闷了,那些钱都哪去了?
易中海。
想到这名字,何大清把菸头往地上一摔,用脚碾得稀烂。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
这回傻柱清醒了点,但也就那么回事——眼睛红著,嘴唇乾裂,说话的时候声音跟破锣似的。
“你昨儿说啥?钱被易中海拿了?”
何大清点头。他把这些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易中海跟秦淮茹那点破事的时候,傻柱的脸色就变了。
“你说谁?”
“秦淮茹。”
“放你娘的屁!”
傻柱腾地站起来,铁链子哗啦响。外头的警察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何大清没跟他吵,就那么看著他。傻柱被他看得发毛,慢慢又坐下了。
“你想想,”何大清说,“她一个农村妇女,怎么进的城?凭什么进的城?易中海当年在乡下待了小半年,回来就把她弄来了。你当为什么?”
傻柱愣了。
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泪下来了。
“我他妈还想著娶她呢。”
何大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著儿子,忽然觉得这孩子是真傻。傻得让人心疼。
“你知道我为啥认那事儿不?”傻柱忽然说,“棒梗偷的东西,我认了。为啥?她就那么看著我,眼睛红著,求我。我想著,我帮了她这回,她总能……总能多看我一眼吧。”
他说著说著,声音没了。
审讯室里的灯照得人脸发白。何大清看著儿子,发现他鬢角居然有白头髮了。
“易中海那个老畜生,”傻柱忽然抬起头,“他跟秦淮茹,多久了?”
“听说在乡下就开始了。贾家的孩子……说不定有他的。”
傻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然后他弯下腰,吐了。
其实也不是吐,是血。黑红色的,在地上洇开一片。
“儿子!”
何大清扑过去,被栏杆挡住。傻柱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淮茹,”他哑著嗓子,“你个贱人。”
这话说得有气无力的,不像骂人,倒像哭。
外头的警察跑进来,把傻柱扶起来。傻柱推开他,自己扶著墙站直了,抹了把嘴。
“我要见她。”
何大清一愣。
“我说,我要见秦淮茹。死之前,我得见她一面。”
何大清看著儿子,点了头。
从派出所出来,他没回家,直接去了拘留所。秦淮茹关在那边。
见到人的时候他愣了下。
这女人,怎么说呢。看著比实际年龄老多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头髮也枯了。不像三十多,像四十大几。
“叔叔。”
秦淮茹叫他,眼眶红了。
何大清没接这茬。他把来意说了,秦淮茹的脸色就变了。
“我跟傻柱没关係,”她往后退了一步,“您別找我。”
“行了吧。”何大清掏出烟,没点,就那么在手里捏著,“你跟易中海那点事,我全知道。我儿子喜欢你,那是他瞎了眼。但你得去见他一面。”
秦淮茹不说话。
何大清从兜里掏出几张大团结,拍在桌上。
“我给他收尸之前,你见他一面。就一面。这事完了,咱们两清。”
秦淮茹看著那钱,又看看何大清。
“就一面?”
“就一面。”
她把钱收了。
傻柱见秦淮茹那天,何大清没进去。他站在外头抽菸,一根接一根。
里头什么动静他听不见。后来听见喊了一声,他没在意。再后来就乱起来了,脚步声,喊叫声,好像有人在哭。
然后秦淮茹被抬出来了。
满脸是血。耳朵没了半拉。
何大清手里的烟掉了。
傻柱被几个警察按在地上,嘴里还嚼著什么。看见何大清,他咧嘴笑了,满嘴的血。
“爹,”他说,“我咬的。”
何大清站在那,不知道说什么好。
后来他找了聋老太。
老太太坐在屋里,听他说完,半天没吭声。
“傻柱这孩子,”她终於开口,“是我看著长大的。不能让他死。”
“可我能有啥办法?”何大清搓著脸,“李建国那边,人家现在是大红人,谁肯得罪他?”
聋老太想了想。
“贾家那边呢?让棒梗认了,傻柱不就没事了?”
何大清苦笑。他去了,贾张氏泼了他一脸水,贾东旭拿著菜刀追出来,差点把他剁了。
“那就只能想別的法子了。”
聋老太的声音压低了。
何大清凑过去,听著听著,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要命的事。”
“你儿子也要没命了。”
何大清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出门了。
他穿了件乾净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骑著自行车出了胡同口。后座上带著个姑娘,穿列寧装的,挺俊。
何大清远远跟著。
后海那边人多,滑冰的、溜达的、谈对象的,到处都是。李建国跟那姑娘在冰上走,姑娘偶尔滑两步,李建国在旁边护著,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何大清蹲在岸边,缩著脖子,看著。
他手插在兜里,攥著根麻绳。
那姑娘笑起来声音挺好听的,隔著老远都能听见。
何大清想起傻柱。想起他在小黑屋里,坐在地上,眼睛直愣愣盯著墙的样子。
他站起来,往那边走了两步。
又停住了。
那姑娘忽然回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跟李建国说话。
何大清忽然觉得冷。
他缩回墙角,点了根烟。手还是抖的。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冰面上,亮得晃眼。
何大清眯著眼,看著远处那两个人影。
他没动。
就那么看著。
对蒋敏,越走近,李建国越觉得这姑娘挺好。
不是那种惊艷的好看,是耐看。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偶尔发呆的时候咬著下嘴唇,能咬老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细节的,反正就是注意到了。
两个人聊得多了,才知道蒋敏家里是书香门第。她爹是杨厂长以前的同学,现在也是个干部。管什么的?好像是机械方面。也正因为这个,蒋敏从小对机械感兴趣——她这么说的时候,李建国脑子里蹦出个画面:一个小丫头片子蹲在地上拆闹钟,被她妈追著打。
他嘴角翘了翘。
俩人到了后海。冰面上人不少,有溜冰的,有傻站著看人的,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那儿抽冰嘎。也有跟他们一样的小情侣,隔著老远走路,胳膊都不敢碰一块儿,但那股子扭捏劲儿,看著还挺有意思。
租了冰鞋,下去滑了两圈。蒋敏滑得不咋样,踉踉蹌蹌的,李建国就在旁边跟著,怕她摔。
滑了一会儿,蒋敏突然停下来,脸有点红。
“我……有些不舒服。”
李建国懂。这年月姑娘家说话都含蓄,不舒服就是那个意思。
“我等你。”
蒋敏走了。李建国一个人站在冰面上,东看看西看看。太阳斜掛著,照在冰上反光,有点晃眼。远处有人支了个摊子卖热茶,大瓷碗冒著白气。他走过去,要了一碗,坐下慢慢喝。
茶不好,有一股子糊味儿。但热乎。
一碗茶喝完,又等了一会儿,蒋敏还没回来。
李建国看了眼手錶。时间有点长了。
他站起来,往厕所那边走。走到半路,拦住一个大妈。
“大妈,我对象去厕所好久了没出来,您能不能进去瞅瞅,看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大妈瞅他一眼,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急得脑门都见汗了,忍不住笑了。
“行行行,等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