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药人
“哥哥,不要……”
黑暗中,洛清晨隱约听到妹妹恐惧而颤抖的声音。
他睁开了双眼。
妹妹穿著一件灰色的衣裙,小小的站在床前,满脸泪水地看著他。
“哥哥,你为什么要砍掉我的脑袋?”
妹妹哭泣著问他。
洛清晨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见妹妹的脑袋忽地一歪,从脖子上掉落下来。
无头尸体佇立床前,鲜血喷射,洒落在他的脸上。
灼热而刺痛。
洛清晨从梦中惊醒。
妹妹的哭泣声与质问声,依旧在他耳中清晰地迴荡著。
洞外,已是黑夜,万籟俱寂。
只有夜风的呜咽声,如泣如诉。
他缓缓醒过神来,聚焦视线,看向了四周的环境。
眼前所见,是一座岩洞。
地面洒落著石屑,泥土,枯叶,以及已经变黑的斑斑血跡;缝隙里生著杂草,苔蘚,以及一些不见天日的霉菌。
墙壁上的岩石,色泽不一,满是风化剥落的痕跡。
在靠近洞口的石壁上,赫然掛著三张血淋淋的人皮,皆披散著长发,耷拉著脑袋,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著。
从上面的血跡来看,这三张人皮显然刚剥下不久。
而在岩洞深处,火光跳跃,忽明忽暗。
一股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隨著阵阵烟雾,飘荡而来。
最里面,还有另外几座岩洞,空阔幽深,互相串连,组成了一片幽暗而阴森的洞窟。
这片洞窟位於黑狱山脉,处於御魔宗所在的山峰之下。
御魔宗是羽国赫赫有名,或者说是臭名昭著的修炼门派,全宗上下以血修炼,门下弟子更是被冠以“血修”或“魔修”之称號,宗门则被人们认为是羽国最邪恶,最可怕的魔宗。
而他现在的身份,则是御魔宗的“药人”。
据说御魔宗的任何修炼功法,甚至炼丹炼器之术,都需要鲜血作辅。
所以御魔宗上上下下,无论是宗门长老,还是內门外门弟子,都各自饲养著属於自己的药人。
药人平常要提供鲜血,有时候,还要提供血肉,甚至是整个身体。
更甚者,可能还要提供魂魄。
只要对方需要,药人必须付出一切。
洛清晨成为药人,是在六天前。
那一日的夜晚,魔物作乱,整个清水镇都处於火光与血腥之中,到处都是尖叫奔跑,绝望哭泣之声。
死人的尸体,堆满了大街小巷。
他的家人也在那晚,躺在了血泊之中,永远闭上了眼睛。
那个时候,御魔宗的人最先赶到。
於是他就被带来了这里,成为了一名御魔宗弟子的药人。
或许是那晚看到太多死人的缘故,此刻,看著洞口墙壁上掛著的那三张血淋淋的人皮,他心头竟出奇的平静。
“也许很快,我也会被掛在那里。”
他心头暗暗道。
这时,岩洞深处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向著这里走来。
地面的枯枝,石屑,发出了“咯吱咯吱”轻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黑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他屏住呼吸,凝目看去。
昏暗的光线映照出一道强壮的身影,脸上的轮廓还未清晰,声音已经传来:“洛师弟,你醒了?”
张大山带著满身的血腥味,从黑暗中走出,来到他旁边的角落里坐下,先是长呼了一口气,这才道:“累死我了,第一次帮师父处理尸体,还好没有犯错。”
他伸出了一双血淋淋的手,笑道:“本以为人的尸体会很可怕,原来跟牲畜的尸体没什么区別,都是一张皮,几块肉,又脏又臭。”
洛清晨看著眼前的强壮青年,没有说话。
张大山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道:“怎么了,还没恢復过来?”
洛清晨闻言怔了一下,驀然想起了什么,低下头,看向了自己右手的手腕。
那里赫然出现了一道伤疤。
六天前,在他来到这里的第一个夜晚,那位被他称作“师父”的御魔宗弟子,便用匕首割破了他的手腕,收走了一大碗鲜血,用来修炼。
“洛师弟,你身体还是不行啊。”
张大山挽起了自己的袖子,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面赫然出现了三道伤疤,其中一道很新鲜。
“看看我,可比你割得多。多吃点肉,自然就补回来了。”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肉乾,递到了他的面前,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多谢师兄。”
洛清晨没有推辞,接过肉乾,开始啃了起来。
肚子的確饿了,似乎饿了很久。
这块没有任何味道,不知道是什么动物肉製成的肉乾,咬在嘴里,竟是那么的香甜。
张大山盯著他看了几眼,突然问道:“洛师弟,听说你亲手杀了你妹妹,砍下了她的脑袋,所以才被师父看中,带回这里?”
洛清晨闻言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继续沉默地咀嚼著嘴里的肉乾。
张大山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就是隨口一问,咱们这些生来就如牛马的底层人,有时候就只能心狠手辣,才能活下去,我理解你。”
隨即他又长嘆一声道:“若是有別的选择,谁愿意来这里当药人呢?活著时身子不是自己的,鲜血,皮肉,骨头,他们想用就用,想宰杀我们就宰杀我们;即便是死了,连尸体都不能入土为安,不是被拿去肢解了炼药,就是被拿去炼成尸奴,供他们使唤,何其悲惨!”
洛清晨沉默了一下,问道:“不是说,药人也可以成为弟子,进入宗门修炼吗?”
张大山闻言苦笑一声道:“洛师弟也抱著这个希望吗?”
说著,他摇了摇头,继续道:“不是师兄打击你,药人的確可以成为弟子,而且不用成为弟子就能得到功法修炼。不过想要修炼成功,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百个药人里面,恐怕就只有一两个能够修炼成功,甚至一个都没有。”
“这么难吗?”
洛清晨微微皱了下眉头。
张大山又长嘆一声,:“的確很难。你想想,我们身为药人,隔几日便就要给师父提供鲜血修炼,即便有肉和药物补充,身体恐怕也受不了。而想要修炼,必须要有一个强壮的身体,更关键的是,咱们御魔宗的修炼功法,都需要耗费鲜血才能修炼,你觉得我们普通人,有那么多鲜血吗?鲜血不够,又身子虚弱,功法无效,如何修炼?”
洛清晨的目光,看向自己右手手腕上的伤口,沉默不语。
“当然,如果你修炼天赋不错,或者有大量钱財购买补血药丹食物等,又或者运气很好,遇到某位前辈帮忙,还是有机会的。”
张大山似乎怕这些话掐灭了他心头的希望,又补了一句。
两人正说著话时,洞穴深处突然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洛师弟,进来一下,师父叫你。”
洛清晨心臟急跳了一下,起身向著里面走去。
岩洞深处,燃著火焰。
火光昏黄,照亮了里面的黑暗,在墙上投下了两道高矮不一的身影。
二师兄杨明身材瘦小,正低头在捡著角落里堆放的柴火,整个脸颊隱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晰。
刚刚就是他出声喊洛清晨进来的。
另一道身影穿著青袍,闭著双眼,正一动不动地端坐在火堆旁的蒲团上。
观其容貌,不过三十来岁,却是满头灰发,看著颇为苍老。
此人正是三人的师父田峰。
火堆之上,一口大锅正架在上面烧著,锅里汁液沸腾,咕咕作响,飘起的刺鼻气味,瀰漫著整座洞穴。
“师父。”
洛清晨上前,对著蒲团上的人低头拱手,语气恭敬。
田峰缓缓睁开眼来,打量了他一眼,声音有些沙哑地道:“看来,你恢復的不错。过来吧,为师还需要一些鲜血。”
说著,他已拿起了旁边放著的匕首。
洛清晨没有犹豫,像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木偶一般,低头走到了他的面前,跪坐在地上,伸出右手,拉起衣袖,露出了留著刀疤的手腕。
没有哪个药人敢在这个时候犹豫。
犹豫的药人,现在都只剩下了一张皮。
田峰没有再说话,手中匕首在他手腕轻轻一划,割开了皮肉。
殷红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田峰放下匕首,一手端起地上的大碗,一手箍住了他的手臂,拇指在穴道一捏一放,鲜血便加快速度急涌而出。
洛清晨的手臂微微颤抖著,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恐惧。
很快,鲜血装满了大碗。
田峰鬆开手,拿出了一瓶药,在他伤口上倒了一些粉末,然后又拿出了纱布,把伤口紧紧缠绕了起来。
“好了,去吧。”
说完,他又扔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肉块道:“这是参鹿肉,吃完好好休息,儘快养好身体。”
“多谢师父。”
洛清晨忍著疼痛,捡起地上的参鹿肉,从地上站起。
谁知他刚站起,突然感到头晕目眩,身子一软,便向著旁边踉蹌而去,靠在了墙壁。
抱著柴火过来的杨明,並未看他一眼。
田峰端起了那一大碗鲜血,起身倒进了锅里,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洛清晨默默地扶著墙壁,准备离开,突然又看向火堆前的身影道:“师父,我明日想要下山一趟。”
田峰看向他道:“做什么?”
洛清晨恭敬道:“明日是我亲人的头七之日,弟子想要去祭拜他们。”
田峰微微皱了皱眉,似乎犹豫了一下,冷冷地道:“记得回来。”
“是。”
洛清晨没再打扰,扶著墙壁,慢慢走了出去。
“洛师弟,你没事吧?”
来到外面,张大山见他脸色苍白,手腕上缠著纱布,立刻猜到了什么,不禁嘆了一口气,低声道:“师父这般频繁取血,不知道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洛师弟,你快休息吧。师父应该要药浴了,我得进去伺候著。”
张大山把他扶到了角落里,便匆匆去了里面。
外面的岩洞,安静下来。
洛清晨坐在黑暗的角落里,靠著墙壁,闭上双眼,轻轻呼吸著。
手腕处的疼痛,阵阵袭来。
但此刻他的心头,並无恐惧。
他的视线,正看著体內出现的那两根血条以及后面的文字。
【第一根血条:70%】
【第二根血条:100%,现等级:普通血液,下一等级:鎏金血液】
普通人只有一根血条,失血大於30%便有休克风险,大於40%或者50%,便有死亡风险。
而他,即便失血100%,还有第二根血条可以瞬间补充。
並且,第二根血条似乎还可以升级。
在御魔宗,无论是各种修炼功法,还是冲关突破,抑或是炼器炼丹,都需要最新鲜的血液。
而且很多关键时候,只能自己的鲜血才是最有用的。
所以,这个门派非常適合他。
不过,他必须儘快成为御魔宗真正的弟子,而不是药人。
脑袋依旧眩晕。
但为了不被人察觉,他並没有选择立刻加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