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有喜
第二天一早,天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尽。
杨七便背著一大捆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兽皮,脚步沉稳地路过易辞修家门口。
易辞修与沈梦早已带著易永元等候在门外。
少年换了一身乾净利落的粗布短打,头髮束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期待,一见到杨七的身影,立刻往前迈了一步。
“爹,娘,我走了!”
易永元声音清亮,满心都是即將去武馆学武的欢喜。
易辞修却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將他拉到自己身前,神色难得地严肃认真,一字一句,缓缓叮嘱道:
“爹有三句话,你务必记在心里,一刻都不能忘。”
“第一,在外遇事,切莫强出头,凡事以自身安危为重,逞一时之勇最是无用。”
“第二,若是真遇上危险,別管其他,第一时间护住自己,留得性命在,比什么都重要。”
“第三,做人要有底线,別人若是无故欺辱到你头上,只要不是那等完全无法抗衡的强敌,你便不必一味忍让,该还击时就还击,咱们可以本分老实,但绝不能做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易永元挺直腰板,用力点头:“爹,我记住了!”
“你娘也有话要叮嘱你。”
易辞修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把易永元领到沈梦身边。
沈梦望著眼前半大不小的儿子,想到他第一次要独自出门学艺。
心中一阵酸涩,眼眶微微泛红,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几句反覆的嘱咐。
易辞修见状,便悄悄將杨七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
“七哥,孩子这一路,还有到武馆里的事,就拜託你多照看了。”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了过去。里面整整三十两银子。
二十两是武馆报名费,剩下十两,是托杨七转交给武馆师父的打点钱,好让对方多上心、多关照几分。
按规矩,交了报名费便能入馆学艺,可杨七之前特意提醒过。
既然下定决心让孩子学武,这点人情世故不能省。
多孝敬师父一些,人家才肯真教真带,不然只学些花架子,白白浪费银子和光阴。
此去清河镇学艺,一去便是一个月,武馆只在每月月末,才准学徒回家探亲。
至於练武必备的药浴,易辞修却没打算置办。
易永元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服用过铁骨花花瓣。
表面瞧著与寻常孩子无异,但易辞修修成后天武者后,感知敏锐。
能清晰察觉到,儿子的筋骨、体质,早已在潜移默化中变得比常人扎实坚韧。
等到易永元跟著杨七渐渐走远,沈梦轻轻靠在易辞修肩上,眼眶早已泛红。
易永元一路走,一路频频回头,每一步都带著不舍。
直到少年的身影转过山头,彻底看不见了,沈梦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滑落。
为人父母,这已是第二次经歷骨肉分离,明明是自己狠下心做的决定,真到了这一刻,依旧心疼得难以自持。
她將脸埋在易辞修颈间,压抑的哭声轻轻响起。
屋里的易永华似是听见了动静,揉著眼睛从床上爬了出来。
一看见母亲哭得伤心,再一看平日里最亲近的哥哥不在身边。
小傢伙当即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跌跌撞撞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两人的大腿。
没过片刻,沈梦身子忽然一软,竟毫无徵兆地昏厥了过去。
易辞修脸色骤变,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梦娘!梦娘!你別嚇我!”
他慌忙伸手稳稳扶住妻子瘫软的身体,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慌乱。
望著仍在啼哭的小女儿永华,易辞修心乱如麻。
他先一把將沈梦横腰抱起,又隨手抄起墙边的竹背篓,把永华轻轻放进篓里背在身上,隨即拔腿便朝村子深处狂奔而去。
村里唯一能看病的,是位年过八旬的陈老中医。
老人年轻时在县城行医多年,医术精湛,人脉颇广。
如今年事已高,厌倦了城里的喧囂纷爭,又不愿再收徒行医、沾染俗事,这才隱居在这僻静的小村里,只求安安稳稳颐养天年。
若非乡里乡亲实在危急,老人平日极少出手诊病。
易辞修心急如焚,抱著沈梦一路疾奔,只盼著老中医能出手相救。
一路上都是哇哇声。
易辞修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声音发颤:“陈老先生!求您救救我娘子!”
陈老先生见他一身狼狈、神色慌急,怀中妇人面色发白昏迷不醒。
他背上还背著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童,立刻放下手中茶盏,快步上前將人引到屋內榻边。
他不敢耽搁,指尖轻轻搭在沈梦腕间,凝神闭目诊脉。
不过片刻,老人眉头缓缓舒展,鬆开手轻吁一口气,看向满脸焦灼的易辞修,语气带著几分释然:
“莫慌,你娘子並无大碍,只是情绪起伏过大,伤了心神……还有一桩喜事,她已有身孕,三月有余。”
“往后切记,万万不可让她再受刺激、情绪大起大落。”
听到这话,易辞修悬著的心才算彻底落下,连忙转身擦了擦眼角的汗,轻声安抚著仍在抽泣的永华。
他定了定神,又有些疑惑地看向老中医:“有喜…喜了?可……我记得我娘子前三次怀胎,皆是孕吐剧烈、乾呕不止,这次却半点动静都没有,这是为何?”
陈老中医捋著鬍鬚,缓缓点头道:“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不同。你娘子的身子底子极好,好得甚至异於常人,胎相也稳得很。此次昏厥,纯粹是情绪波动太甚,动了胎气罢了,並无大碍。”
“我这就给你开一副安神固胎的汤药,服下不久她便会醒转,安心便是。”
易辞修听罢,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回肚里。
想来应该是那片灵药花瓣起的作用。
接著他这才回过神,想起方才情急之下一脚踹开了老先生家的木门。
门板都被撞得歪了半边,木栓也裂了道口子,他当即满脸愧疚,连忙对著陈老中医深深一揖。
“陈老先生,实在对不住!方才我心急如焚,慌不择路,竟把您的家门给踹坏了,是我鲁莽失礼,还望老先生千万恕罪。”
说罢,他急忙从怀中摸索出一小块碎银,连同方才剩下的银两一併捧到老人面前,语气诚恳万分:
“这点银子,您务必收下,等会用来修门、抓药,全都算我的。”
“今日若非您出手相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大恩不言谢,日后但凡有用得到我易辞修,儘管开口。”
陈老中医见状,摆了摆手。
先是不肯收,可架不住易辞修执意要给,又看他一片诚心,这才勉强收下了一小块碎银,只淡淡道:
“罢了罢了,救人要紧,一扇门算不得什么。”
“你既有这份心,收下便是,剩下的你拿回去,好好照顾你娘子,比什么都强。”
易辞修连连道谢,又小心翼翼守在榻边,等著沈梦慢慢转醒,一颗心又是后怕又是欣喜。
家中即將迎来新的小生命,这份突如其来的欢喜,让他方才的慌乱与焦灼,尽数化作了温柔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