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繁荣
又是数年光阴转瞬。
天下,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天下。
曾经的星星之火,不知何时已开始燎原。
那气势烧起来,便什么也挡不住了,只是这样的气势並未一直持续下去。
福祸相依。
无论是自身的福祸,还是天下间的气运,总归是需要维持在某个限度。
太盛则衰,太强则折。
而到了这个时候,那些奇异的手段,便不再是解决问题最主要的了。
各地自有反抗者,起初只是几个地方,几群人,几场小小的反抗。
可火势一旦烧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那些被压迫太久的人,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那些眼看著亲人死在面前的人,终於拿起了武器。
然后慢慢匯聚,慢慢联合,慢慢形成一股真正能撼动天下的力量。
此后,便是寻常人间事。
……
这一年,柴知意已是碧玉年华。
她早已不需要猎人们的庇护,如今这世上,只有她一个浊世仙,便没有他人能够奈何她。
那些藩王手里的东西,那些残留的祭坛和法器,在她面前不过是些会动的死物。
只是她亦很少离开北地那处据点。
浊世仙的修行並不適合出现在大庭广眾之下,且也不需要出现。
那些福祸之气,她坐在屋里便能感知,便能拨动,便能送到该去的地方。
除了处理那些藩王手中掌握的危险之物,她亲自走了几趟。
那几次出手,无声无息,让那几个最顽固的藩王彻底失去了依仗,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她娘亲还在,老了,头髮白了,走不动了,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著她,脸上带著笑。
猎人们还在,有的老了,有的死了,有的还在世间行走,偶尔会回来,带来各地的消息,带来那些需要她处理的问题,也带来一些外面的新鲜事。
她每日就是坐在窗前写字,看书,感知那些瀰漫在天地间的东西。
就这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时间继续流逝。
天下逐渐趋於稳定,那些藩王一个接一个倒下,福祸反噬,气运耗尽,手下的人跑光了,身边的人背叛了,最后孤零零地死在某个角落里。
新的势力起来,新的规矩定下,新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虽然还未重新统一,但比起那些年战火连天的日子,已经好了太多。
甚至在慢慢变得更加繁荣。
那些战乱的地方重新有了人烟,那些荒芜的田地重新长出了庄稼,那些散落的人群重新聚成了村镇。
曾经的废墟上,建起了新的房子,曾经死去的人,被活著的人慢慢忘记。
只是这繁荣背后,却是世界本身在一点点衰败。
柴知意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福祸的流转,那些气运的消长,那些看不见的丝线,这是最大的祸乱出现之前,最后的繁荣。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就像长夜之前的黄昏。
……
某地,一处茶棚。
几个人坐在那里歇脚,喝著粗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如今这日子,倒是比以前好过多了。”一个中年汉子道,“那些大仗打不起来了,不用担心哪天军队打过来,能种地能过日子,能看著孩子长大。”
另一个年轻人接话:“不过不管是谁,只要別像以前那些藩王一样就行。”
“说的是。”
“听说北边那边现在挺太平的,去了的人都说好。”
“北边?那不是荒得很吗?”
“荒是荒,可太平啊,没人管你,自己想种地种地,想打猎打猎,听说还有些人专门往那边跑,拦都拦不住。”
“那咱们也……”
话没说完,忽然有人指著天上。
“你们看,那是什么?”
几个人抬起头,顺著他的手指望过去。
天穹之上,那道裂痕还在。
灰濛濛的光和往常一样从里面渗出来,可此刻那裂痕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掉。
一道光。
极亮,极快,它从天裂里掉出来,划破灰濛濛的天空,往某个方向落下去。
拖著一道长长的尾巴,像一颗流星,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眾人愣愣地看著,直到那光消失在天际尽头。
“那……那是什么?”
“不知道……”
“掉哪儿了?”
“好像是东边。”
“会不会出事啊?”
没人能回答,消息很快传开。
有人赶往那光落下的地方,想看看究竟掉下来了什么。
可到了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坑,没有洞,没有烧焦的痕跡,什么都没有,就好像那道光从来没存在过。
那地方和周围一模一样,草还是草,树还是树,连一块翻起来的土都没有。
眾人议论纷纷。
“到底是什么?”
“不会有危险吧?別又像天裂那时候一样……”
“可別带来祸乱啊。”
“要是又出什么事,这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
“別瞎说,万一是什么好东西呢?”
“好东西?从那天裂里掉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是那之后,不少人开始往那个方向去。
而北地那处据点里,柴知意站在窗前,望著那道裂痕。
……
这一天。
暮色四合,山间小庙笼在昏黄的光里。
庙极小,殿里供著尊木雕的佛像,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
香案上摆著几个缺了口的香炉,插著几炷香,烟气细细的,飘一会儿就散了。
庙里只有一个和尚。
他本该死在那年那场大火里,死在净山寺的废墟里,死在那些七窍流血的僧人间,许是那最后所做之事,让他又活了一段时间。
如今他只是个普通的和尚,一个將死的和尚。
在这偏僻的山村里,为路过的行人祈福,为死去的人念经,为活著的人求个心安。
这一日,天色已晚。
和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准备去关庙门。
他便发现门口站著一个人。
那人站在暮色里,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和尚愣了一下,双手合十:“施主,可是要上香?”
那人没有动,只是盯著和尚看了很久,目光从他脸上的皱纹,移到他乾瘦的双手,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开口道:“看来你真不是他。”
和尚看著他。
那张脸在暮色里渐渐清晰,是个陌生人,从未见过,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双手合十,低下头。
“阿弥陀佛,曾经的福祸仙早已死去,我也只是一具將逝的躯壳罢了。”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沿著来时的路消失在暮色里。
和尚站在门口,看著他离去的背影。
他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僧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那道裂痕。
灰濛濛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和往日一样。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把庙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