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记载
周大山没有提鏢局的事。
他只是陪著阿牛坐了一会儿,问了问伤,问了问老虎的情况。
之后,虎患的事越来越严重,从几头变成了十几头,又从十几头变成了几十头,成群结队下山,叼走牲口,伤人姓命。
县衙那边坐不住了,张榜招人打虎,许了赏钱,还许了差事。
示贴出去,一时间十里八乡的猎户都动了,来应募的人不少。
有真正的猎人,有想挣钱的庄稼汉,也有光棍一条不怕死的。
一拨一拨的人往山里涌,背著弓箭,拎著刀叉,声势倒是不小。
周大山这阵子没再往那边去,鏢局的活儿还得干,老虎可不认你是不是鏢师。
每次路过那片山,远远能听见山里的锣鼓声和喊叫声。
也不时听说一些消息。
什么独臂龙打死了一只大虫,什么铁叉张一叉戳死两只……名號一个比一个响亮。
可听那描述,说的最厉害的那个还是那阿牛,都叫他“伏虎壮士”。
別人打虎要设陷阱,放冷箭,几个人围猎,阿牛就一个人拎著一根铁棍,遇见了直接上。
有人说他一个人撵著三只虎跑,追出二里地,一个人打死了两头,嚇跑了一头。
还有一回,一只虎扑倒了人,他衝上去一棍子把那虎的脑袋开了瓢。
打的虎多了,名声就传开了。
十里八乡的人都认识他,有商人想雇他当护卫,有富户想请他看家护院,有年轻后生想拜他为师,他也不理。
有人给他送钱送东西,他收了转头又换成米麵,分给那些被老虎祸害过的穷人家。
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不爭不抢,就待在山里。
鏢局的人閒下来时,也爱聊这事。
“那阿牛是真厉害,前天又打了一头,听人说那虎比牛还大。”
“可不是,现在外面都叫他伏虎壮士。”
“唉,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来不了我们鏢局唄,就他那身板,往那儿一站,什么响马劫匪不得绕著走?我们要是有他,早就往大城走了。”
周大山摇了摇头:“他喜欢山里不愿下山,再说如今这名头也不缺去处。”
“也是。”那人嘆了口气。
阿牛如今这名头,不是一个小小鏢局能装得下的。
……
春深的时候,鏢局接了一趟大活儿。
给府城送一批货,这趟活儿要是成了,就能打开一条新路子,往后生意就能往外扩一扩,鏢局上下为此准备了很久,足足忙了一个多月才回来。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暖了。
虎患的事,也渐渐平息了。
那些老虎不知是打怕了,还是往深山里退了,下山的次数越来越少,十乡八里的人也敢出门了,地里又有了人影。
周大山歇了两日,想起阿牛,隔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他怎么样。
於是他特意绕了远路从那条山路走,一路上倒是没遇见老虎,他心里还鬆了口气,可到了那山坳,他却愣住了。
木屋还在,但门开著,里面空空的。
屋前那片菜地长满了野草,已经看不出种过什么,掛皮毛的木架也倒了,横在地上快被草淹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往村子里去。
村里人见到他,嘆了口气,把事情说了。
上个月,有几十只虎从深山里出来,围了好几个村子。
猎户们组织起来去驱赶,结果被虎群围在山里死了不少人,阿牛也在里面。
听逃出来的猎人说,那次他们中了埋伏,虎太多了,根本打不过来。
阿牛让他们先撤,自己一个人断后,对上了十只虎。
他们跑出来之后,听见山里吼声震天,响了很久很久,后来就安静了。
后来有人壮著胆子回去找,只找到一些撕烂的衣裳,还有那根沾满血的铁棍。
周大山听后,沉默了很久。
回去后,他跟鏢局的人说了这事。
眾人一听,都愣了。
“阿牛?那个阿牛?”
“怎么会!”
“上次离开前部还好好的……”
周大山把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过了好一会儿,总鏢头嘆了口气:
“可惜了。”
“是啊。”一个鏢师说,“这才刚打出名声。”
……
后来,周大山每次路过那条山路,有时会拐进去看看。
每一次去,都比上一次更荒,草更高,屋更破,只剩一堆烂木头散落在草丛里。
再过些时日,恐怕连这堆烂木头也会被草木吞没,什么痕跡都不会留下。
可山下那些村镇里,还能听见人提起他。
只是那事传著传著,就变了样。
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座皆静。
他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眯著眼扫了一圈底下的听眾,这才不紧不慢地开讲。
“话说前些日子,这山里头虎患甚重,老虎成了精,成群结队往下窜,伤了多少人,吃了多少牲口,数都数不过来,尤其是那只为首的,嘿,诸位,那可不是寻常大虫!”
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敲。
“吊睛白额,身长丈二,浑身的毛跟缎子似的,那条尾巴,水桶粗细,一扫过去,碗口粗的树咔嚓一声,齐腰断!”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不算,那畜生成精了,专挑落单的人下手,来无影去无踪,猎户们进山找了多少回,连根毛都没摸著,告示贴出去多少张,赏钱加到多少两,没人敢接这个活儿,为啥?有命挣没命花啊!”
说书先生顿了顿,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可这天底下,偏偏就有不怕死的。
“这人打哪儿来?也没人晓得,就知道他住在山坳里,一个人,一间木屋,平日里打猎为生,话不多,见人憨憨一笑,名叫阿牛,你们知道他为啥非要打死那只虎?”
听眾们伸长了脖子。
“因为他老娘,他老娘七十多了,一次进山再也没回来,阿牛找到的时候,只剩一只血鞋。”
底下有人嘆气,有人摇头。
“所以他敢一个人提著一根棍子往那虎窝里闯,那是什么虎窝?十几只大虫盘踞的老巢啊,头一只虎扑过来,他往旁边一闪,顺势一棍砸在虎腰上,老虎的腰多软?这一棍下去,那虎当场就瘫了。”
“好!”底下有人叫好。
“第二只虎从背后扑来,他一转身,两手抱住虎头,膝盖往上一顶,咔嚓!下巴碎了,那虎疼得嗷嗷叫,尾巴横扫过来,他一把抓住虎尾巴,一甩,把那虎整个抡起来,往地上一砸。砰!
“就这么著,一只,两只,三只……他一口气放倒了七只,剩下那几只,愣是被他嚇得掉头就跑!”
“那后来呢?”有人急著问。
“后来……后来他累得站不住了,靠在石头上喘气,这时候,那只吊睛白额的大虫从林子里钻出来了,它看著满地的小崽子,眼睛都红了,嗷的一声扑过来……”
底下鸦雀无声。
“阿牛提著棍子迎上去,一人一虎,在那山坳里斗了半个时辰,最后那一棍,他砸在虎脑袋上,虎的脑袋碎了,他的棍子也断了……”
说书先生摇了摇头,茶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从那以后,那山坳就有了名字,伏虎岭,诸位若是有空,往县城东边走就能看见那座山。”
“可惜了,那么一条好汉。”
“是啊,可惜了。”
说书先生收了铜板,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又开始讲下一个故事。
……
如此这般。
传得久了,就没人说得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连阿牛这个名字,是不是本名也没人知道了,只知道有人把虎除了,只知道那人后来没了。
后来有人在那一年的县誌里发现也有他。
“春,虎患猖獗,县令孙公募勇除之,有壮士阿牛者,应募入山,力杀数虎,勇不可当,后虎群復至,壮士独挡之,遂没於山中,孙公闻之,嘆息良久,命人立碑於山下,以志其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