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决战前夜
六月二十日,申时,北京东直门外。
夕阳如血,將天边云霞染成一片淒艷的絳红。
血色的光芒,同样泼洒在北京东郊广阔的平原上,把枯草、泥土、连带著即將到来的杀戮,都镀上一层绝望的赤金。
那里,黑色的浪潮正无声蔓延、匯聚,最终凝固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望不到边的军阵。
八万八旗大军,阵前却先压著一层黑压压的人墙。
那是从三屯营、遵化、蓟州掳来的百姓——老弱妇孺皆有,青壮被绳索串著锁骨,孩童被揪著髮髻,妇人披头散髮、衣衫襤褸,老人枯瘦如柴、遍体鳞伤。
他们是八旗军抓来的攻城炮灰。
三万满八旗精锐骑兵列於阵后,人马皆披重甲,长枪如林,在夕阳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属光泽,刀枪斜指,只待百姓冲前消耗明军火力。
两万蒙八旗轻骑兵分列两翼,控弦引弓,眼神桀驁,弓弦绷得笔直,但凡百姓敢退半步,箭雨便会瞬间落下。
三万汉八旗步卒押后,推著连夜赶製的云梯、衝车、井阑、投石机,密密麻麻,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钢铁与巨木构成的怪物,鞭梢狠狠抽在百姓背上,逼他们向前。
黑色的织金龙纛、白色镶红边的龙纛、红色龙纛、蓝色龙纛……各色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连成一片翻涌的旗海,压得人喘不过气。
更远处,是连绵十里的营寨,篝火已经次第点燃,如同落在地上的血色星辰,映著百姓惨白的脸。
肃杀。死寂。
唯有百姓压抑的啜泣、孩童惊恐的啼哭、妇人绝望的哀求,还有八旗兵皮鞭抽打的脆响、战马偶尔的响鼻,和兵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匯聚成一股沉闷的低啸,压迫著每一寸空气,也压迫著城头每一颗守军的心臟。
“走!快往前走!敢停一步,老子活剐了你!”
一名八旗牛录挥著马鞭,狠狠抽在一个白髮老翁背上,老翁踉蹌倒地,还没爬起,就被旁边的八旗兵一脚踹在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
“娘……我怕……”
三四岁的孩童攥著母亲的衣角,哭声刚起,就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妇人眼泪直流,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惹来杀身之祸。
青壮们被铁链贯穿锁骨,十人为一串,血珠顺著铁链滴落,在地上匯成细小的血线,他们赤著脚,踩在碎石与荆棘上,每一步都钻心刺骨,身后的八旗兵却还在嘶吼:“扛云梯!填护城河!明日攻城,你们第一个衝上去!敢退,全家陪葬!”
这就是八旗的阴毒战术——驱民攻城,以汉杀汉。
用百姓的血肉之躯填炮口、耗滚木、挡箭雨,耗尽明军守城之力,再让八旗精兵顺势破城。
多尔袞策马立於中军一处高坡上,一身金漆山文甲,外罩明黄緙丝四团龙补服,头顶金盔,盔缨血红。
他冷眼扫过阵前那片瑟瑟发抖的百姓,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冷酷的算计。
这些汉人贱民,本就是八旗的牛马,死了,也能为大清的霸业填最后一份力。
他望著远处那座沐浴在血色夕阳中的煌煌巨城,望著城头隱约可见的明黄龙旗,望著那些蚂蚁般忙碌的守军,胸膛中有一股火焰在灼烧,在沸腾。
就是这座城。
这座他父亲努尔哈赤梦寐以求、他兄长皇太极至死未能踏足的城。
这座汉人坐了二百七十年的龙庭。
今天,他带著八万八旗儿郎,带著数万被掳来的百姓炮灰,站到了它的面前。
“阿玛,皇兄……”多尔袞低声喃喃,眼中野心如野火般燃烧,“你们没做到的,今天,儿子(弟弟)替你们做到。”
他缓缓举起手中马鞭,鞭梢先指了指阵前的百姓,再指向那座巨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中军,残忍得令人髮指: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全军总攻。重点,猛攻东直门、朝阳门。”
“阵前这些南人,尽数驱为前驱,扛云梯、填壕沟、挡炮石!敢退者,当场格杀,妻儿连坐!”
“第一个登上北京城头者——”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嘶吼道,“赏银万两,授三等精奇尼哈番,世袭罔替!”
“破城之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厉色,“三日不封刀!城中女子、財货,任由將士们取之!用汉人的血,染红我八旗的旗!用汉人的財,装满我八旗的囊!”
“嗷——!!!”
短暂的死寂后,八万八旗大军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嚎叫。
那声音里混杂著贪婪、暴虐、对財富的渴望和对杀戮的兴奋,声浪直衝云霄,震得城头的砖石似乎都在簌簌发抖。
八旗兵们拍著刀鞘,肆意狂笑,指著城头唾骂,看著阵前的百姓如同看待宰的羔羊,囂张跋扈,不可一世。
无数双眼睛,在暮色中亮起了骇人的红光,死死盯住了那座仿佛在微微颤抖的巨城,也盯住了阵前那些瑟瑟发抖的同胞。
百姓们彻底崩溃了。
老翁瘫在地上痛哭,妇人抱著孩子瑟瑟发抖,青壮们目眥欲裂,却被铁链锁著、刀枪逼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是大明的百姓,此刻却要被自己的同胞的敌人,逼著去攻打自己的都城,去送死。
城头。
崇禎扶著垛口,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指腹掐进了城墙的砖缝里。
他看著城外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浪潮,看著阵前那些衣衫襤褸、遍体鳞伤的百姓,听著八旗兵野兽般的嚎叫、百姓绝望的啼哭,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却依旧腰杆挺得笔直。
他身后,站著披甲的王承恩,站著兵部尚书张縉彦,站著提督京营太监王之心,站著仅存的几位勛贵。
更站著无数紧握刀枪、面色苍白却眼神决绝的守军——有京营老兵,有新募的青壮,有净军太监,甚至有自发上城的百姓,握著菜刀、木棍,此刻全都红了眼,死死盯著城外的八旗兵,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城下百姓的惨状,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每个守城军民的心里。
那是他们的父老,他们的乡亲,他们的骨肉同胞!
“怕吗?”崇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悲痛与愤怒。
无人应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哽咽声。
崇禎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恐惧、或悲愤的脸。
“朕也怕。”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惨澹得让人心碎,“朕怕死,怕城破,怕没脸下去见列祖列宗。”
“但朕更怕——”他猛地提高声音,指著城外阵前的百姓,声音哽咽,却字字泣血,“怕咱们退了,怂了,眼睁睁看著这群畜生,用咱们的爹娘、妻儿、乡亲,去填护城河、挡炮石!”
“怕咱们守不住这座城,让这群豺狼衝进来,把北京变成人间地狱,把咱们的亲人斩尽杀绝!”
“朕的儿子,当朝天子,正在星夜兼程,赶回来救咱们,救这座城,救咱们的同胞!”他几乎是在嘶吼,花白的鬍鬚在晚风中颤抖,“只要咱们守住!守住三天!不,哪怕两天!一天!陛下的铁甲大军就能到!到时候,城下的这些韃子,一个都跑不了!朕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拔出腰间天子剑,剑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朕,崇禎,大明太上皇,今日在此立誓——”
“朕,与北京城共存亡!与你们共存亡!与城下的乡亲共存亡!”
“城在,朕在!城破,朕死!”
“杀韃子!保家园!救同胞!!”
短暂的死寂。
隨即,如同火山喷发。
“杀韃子!保家园!救同胞!!”
“与城共存亡!!”
“皇上万岁!太上皇万岁!!”
起初是零星的嘶吼,隨即匯聚成浪,从东直门蔓延到朝阳门、德胜门、西直门……最终,整座北京城的城头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那吼声里,有悲痛,有愤怒,有决绝,压过了城外八旗的嚎叫,衝散了瀰漫的恐惧,在这血色黄昏中,显得悲壮而炽烈。
城下的百姓听到城头的吶喊,哭声渐渐止住,浑浊的眼里燃起了一丝微光。
他们知道,城上的人,不会放弃他们。
崇禎看著城下,看著那无边无际的黑色,看著阵前受苦的同胞,缓缓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烺儿,”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却带著必死的决心,“爹这次……不逃了。爹替你守著城,守著咱们的百姓,等你回来,为他们报仇。”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
夜幕降临。
城外,八旗大营的篝火连成一片火海,劝酒声、狂笑声、兵刃打磨声隱约传来,如同群魔乱舞。
八旗兵们肆意打骂著百姓,將掳来的女子拖入帐中,哭喊声、惨叫声、狂笑声响成一片,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阵前的百姓被圈在空地上,没有水,没有粮,只能蜷缩在一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等待著明日那必死的命运。
城內,守军彻夜不眠。
火把將城头照得亮如白昼,民夫喊著號子,將最后一批滚木礌石运上城头,每一块石头,都要用来砸向那些作恶的韃子。
铁匠铺里炉火通红,叮噹声不绝於耳,是在赶製箭鏃、修补刀枪,每一支箭,都要射穿韃子的胸膛。
妇人们穿梭往来,將热腾腾的炊饼、开水送上城头,看著城下的方向,默默垂泪。
连孩童都抱著石块,蹣跚著送到垛口旁,小脸上满是坚定。
整座北京城,如同一只绷紧了弦的巨弓,一支染血的箭,死死对准了城外的豺狼,也为阵前的同胞,撑起最后一道屏障。
所有人都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时,决定生死的一战,就要到来。
那一战,不仅是守一座城,更是救万千同胞,雪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