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道子
温寒江心里倒是颇为平静。
宗主若要兴师问罪,来的便不会是曹秉诚,而是执法阁的人了。
如今来的是曹秉诚——这位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考官——至少说明事情还没糟到那个地步。
那宗主传唤自己,是与佘先生有关吗?
这个念头在心头转了一圈,温寒江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跟在曹秉诚身后,一路无言。
两柱香后,一座高塔映入眼帘。
那塔极高,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温寒江需得仰起头,才能望见那隱没在云雾中的塔尖。
他在山海门待了这些日子,自然注意到过这座塔——毕竟是门內最高的建筑物,足有上千米高,站在山门任何一处都能望见它的轮廓。
只是他从未关心过它的用处,也从未来过。
今日倒是头一遭。
曹秉诚领著温寒江进入塔內,往里走去。
塔內与温寒江想像的截然不同——没有楼梯,没有隔间,只有一片开阔的空地,人来人往,脚步声杂沓。
有穿著各色服饰的门人匆匆走过,有的抱著捲轴,有的提著木箱,有的三两成群低声交谈。
曹秉诚径直走向塔中央。
那里有一个两丈宽的圆盘,呈淡淡的青灰色,表面刻满温寒江看不懂的纹路。
曹秉诚踏上圆盘,温寒江跟上。
圆盘微微一颤,隨即迅速上升。
温寒江垂眸看向脚下——那些纹路正隱隱发光,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著圆盘平稳上升,比走楼梯要快得多,也稳得多。
每经过一层,圆盘便会停下,约莫一分钟左右,有人走下,也有人走上。
等到最顶层时,圆盘上只剩下温寒江与曹秉诚两人。
圆盘停稳。
曹秉诚终於开口了:“寒江,你沿著对面那条楼梯上去,宗主在塔顶等候。”
温寒江却没有立刻迈步。他看向曹秉诚,面上浮起一丝苦笑:“曹考官,您透透口风,宗主唤我过来究竟何事?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曹秉诚笑了笑:
“我也不清楚,只是一个传话的,不过应该不是坏事。”
温寒江只好下了圆盘,沿著那条窄窄的楼梯,一步一步向上登去。
楼梯尽头,是一扇半敞的木门。
门后,天光倾泻而入。
温寒江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塔顶是一片露天的平台,约莫三四十丈见方。
二十米外,坐著一个女人。
她很年轻——至少看起来如此。
面容姣好,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眉心一点朱红小痣,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
她穿著极朴素的衣裳,青灰色的布袍,没有半点纹饰,一头青丝也只是隨意挽在脑后。
可她只是坐在那里,那股淡雅出尘的气质便让周围的天地都安静下来。
不用想,此女应该便是东胜贺州山海门的宗主——南宫瑾。
温寒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宗主的真容。
奇怪的是,他心里倒不怎么紧张。
他上前几步,在距离她一丈处停下,深深作了一揖:“见过宗主。”
南宫瑾的杏眼淡淡扫过来,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坐吧。”她的声音也是淡淡的,“陪我下下棋。”
在她面前的石桌上,摆著一副围棋棋盘。
黑白两色棋子静静躺在旁边的棋盒里,等著被人拾起。
温寒江轻轻頷首,在她对面坐下。
落座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抬头往外望了一眼。
然后便愣住了。
远处,阁楼星罗棋布,掩映在苍翠的群山之间。
更远的地方,山峦连绵不绝,一重接著一重,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云雾繚绕在山腰,將那些山峰衬得如同浮在云海之上的仙岛。
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
温寒江脑海中忽然冒出这句诗。
他从未站在这样的高度俯瞰过山海门。
原来从高处看,那些平日里需要仰视的建筑,也不过是棋盘上的小小棋子。
“该你了。”
南宫瑾的声音將他的思绪拉回。
温寒江收回目光,看向棋盘。
南宫瑾已经落下了一子,白子稳稳地占据一角,无声地宣告著攻势的开始。
温寒江捻起一枚黑子,落下。
他对围棋所知甚少,只会最基础的规则。
南宫瑾的棋路他看不懂,也猜不透,只知道自己的黑子每每落下,便会被白子围堵、切断、蚕食。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的黑子便已溃不成军,被杀得丟盔弃甲。
南宫瑾没有嘲笑他,也没有停手。
她又落下一子,彻底封死了温寒江最后一条生路。
然后她收回手,抬起眼,红唇轻启:
“清河县黑太岁一事,山海门死了一个练气五重,一个练气三重,十个练气二重。最终却一无所获。”
温寒江脸上瞬间浮起惶恐之色。
他低下头,將罪责一股脑揽到自己身上,语气里满是自责与懊悔——仿佛那些人的死都是他的过错,仿佛他日日夜夜都在为此辗转难眠。
心中却在冷笑。
死了便死了,关他屁事。
这世上白死的人多了去了。
多的是一夜之间被屠尽的村庄,多的是曝尸荒野无人收殮的枯骨。
多他山海门这几个人不多,少他山海门这几个人不少。
南宫瑾看著他,目光依旧淡淡的,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她说,“是非成败转头空。损失如此之大,宗门在部署与情报方面也有问题。”
温寒江低著头,没有接话。
“我之所以找你来,是想告诉你——”南宫瑾顿了顿,那双杏眼里映出温寒江的身影,“你既然占了宗门的便宜,也该回报宗门才行。”
温寒江心头一跳。
“我要你出任宗门的道子。”
“道子?”
温寒江抬起头,一脸困惑。
南宫瑾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下去:“大虞王朝九州三十六郡,每一州都有一个山海门。除了蓬莱真州是主宗之外,其余都是分宗。每隔十年,分宗都会派人前往主宗参加宗门大比,根据排名决定接下来十年主宗对分宗的资源倾斜。”
她顿了顿,语气里终於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只可惜,往年来我们东胜贺州都排在末尾。”
“而参加大比之人,便是宗门的道子。”
温寒江听懂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推脱:“我们东胜贺州人才济济,哪里需要我?我去了只会丟咱们东胜贺州的脸——”
“成为道子有个要求,必须三十岁以下。”南宫瑾打断他,“东胜贺州的年轻一代,確实不如其他州。你在门內已是同龄人中修为最高的了。”
她的目光落在温寒江身上,像在看一件待估的器物。
“加之你还能炼化黑太岁——十年之后,未必不如其他州的天骄。”
温寒江沉默。
南宫瑾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棋盘,指尖轻轻拨弄著那枚最后落下的白子。
片刻后,她眨了眨眼,那目光忽然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若你能拿下前三,宗门会奖励你结丹之法。”
温寒江猛地站起身。
“甘为宗门赴汤蹈火!”
他拱手作揖,信誓旦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