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抬起头，只见一个英俊阳光，略带憔悴的熟悉身影缓缓向自己走来。
    隨著他的到来，村民们自发地为其让路，並且还有很多老人小孩激动得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口中默念光明之子。
    原本刁蛮的村民瞬间变得淳朴起来。
    这让凯恩很是恍惚，仿佛做梦一样，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脸蛋。
    “我这是要死了吗？”
    凯恩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林格还是具布满紫斑的冰冷尸体。
    可现在，阳光洒落在林格脸上的和蔼，信徒们虔诚的拥护，都让他像极了村民口中的光明之子。
    林格的卖相的確很好，这也是汉斯想要收服他的原因，可以更好地愚弄信徒。
    可惜神父忘了一件事，相由心生。
    坏事做多了会改变一个人，好事做多了也会。
    “凯恩叔叔，您可是青铜级的骑士，拥有强大的生命本源，怎么可能也染上瘟疫。”
    林格扶起跪在地上的村民们，来到凯恩的面前不解地问道。
    “我去了一趟瘟村……”
    凯恩捂著伤口，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
    “我们被尸鬼和疫鼠包围，它们毫无痛觉，悍不畏死，无穷无尽。
    造成的伤口带著剧烈的疫毒，侍从全部战死，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咳咳……”
    “瘟村？那里向来是禁地，怎么突然之间下令攻伐？”
    “因为……”
    凯恩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可看了眼围观的村民，到嘴的话终究还是变了味道。
    “因为神父和男爵大人不忍心瘟疫继续扩散，准备从源头上消灭……”
    “呵呵，但愿如此吧，咳咳……”
    林格冷笑得咳了起来，显然並不相信这套鬼话。
    瘟村摆在那好几年了，他们要是能打下来早就打了，何必拖到现在？
    “牧师大人，求您救救凯恩骑士长吧。”
    马克和几个士兵们纷纷靠近，祈求林格的帮助。
    这些天风车村的传闻已经慢慢扩散到离他们最近的士兵耳中。
    虽然林格脸色苍白憔悴，时不时还会咳嗽两下，这让马克心里很是怀疑。
    但他们也没有別的选择了。
    “能彻底治好瘟疫的只有神父手中的圣水，你是神父的信仰骑士，他怎么不管你？”
    林格的问题让眾人陷入了沉默，凯恩有些绝望地闭上双眼，嘴角还流淌著一丝鲜血。
    “还不是因为虚偽！”
    马克牙冠紧咬，脸上写满了愤懣。
    “神父一句话凯恩大人就为了他出生入死，现在受伤了却不管不顾，真是狗娘养的……”
    “住嘴！咳咳……”
    凯恩呵斥著马克，因为过於激动导致伤势復发，紫得发黑的病斑肉眼可见地扩大。
    嚇得凯恩急忙催动斗气，才压制住这股毒性。
    “凯恩大人！”
    马克和士兵们连忙上前关心。
    “我不说就是了，您別生气……”
    “没事。”
    凯恩无力地挥挥手，费力地抬著眼皮看向林格，解释道：
    “我被疫母抓伤了，圣水並不能治好我的伤口，不怪神父。”
    “圣水不能治好，那圣餐呢，也不能吗？
    据我所知神父手上有著不止一份圣餐，他不愿分你一份？”
    林格的问题再次让凯恩陷入沉默。
    但从马克愤愤不平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凯恩默认了。
    “这就不奇怪了。”
    林格是汉斯一手带大的。
    在汉斯眼里林格没有价值的时候，连一份圣水都不会给。
    更不要说为了区区一个青铜骑士，浪费一份圣餐。
    为了一份圣餐，拋弃自己的信仰骑士，的確很符合汉斯务实的作风。
    “牧师大人，他们说你也能使用神术，这是真的吗？”
    马克用怀疑的语气，忐忑地问道。
    林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悄悄打开灵视，观察著凯恩的症状。
    骑士身上掛满了疫鬼。
    和普通人不同的是，骑士身上有一层淡淡白色护盾。
    想来这就是斗气在灵性视界的具象。
    在斗气的庇护下，疫鬼们本无法直接吸食到生命之力。
    但糟糕的是，在凯恩的手臂上，掛著一只体型更大、额头长角的变异疫鬼。
    这只疫鬼不断地用头上的独角攻击著斗气的防护。
    这让凯恩的护盾变得千疮百孔，其他疫鬼正是靠著这些漏洞，缓缓地吸食著他的生命之力。
    “你的伤很严重，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牧师大人，不要救他！”
    说话的是亚瑟，此刻他双目赤红，恶狠狠地盯著眼前的士兵们。
    “就是他们抢走了我们大部分的粮食，害得所有人只能天天吃肉土果腹。
    要不是天天吃死人堆化出来的肉土，我母亲的病情就不会恶化得那么快，都是他们害死了我的母亲。”
    凯恩嘆了口气，扭过头不敢看亚瑟的眼睛。
    倒是马克立即跳出来辩解：
    “你觉得我们抢走了你们大部分粮食，实际上那点东西根本凑不齐你们该缴的税。
    凯恩大人还自掏腰包给你们补了一点税款，不然哪还能给你们留下口粮？”
    此话一出，很多人都沉默了。
    尤其是老村长约翰，每年该给贵族和教会缴纳多少税款，他再清楚不过了。
    今年亏空极大，男爵大人又不体谅村子遭了瘟疫，即便有凯恩的贴补，约翰估摸著税收依旧不够……
    “我不管，当初就是他踢的我的母亲。”
    亚瑟倔强地看著马克，他永远也忘不了母亲跪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的画面。
    但母亲的哀求换来的不是怜悯，而是士兵重重的一脚，將她踹得吐血的尖头靴。
    马克似乎也认出了眼前的男孩，但他不认为自己有错。
    “我只是执行命令！”
    亚瑟冷笑一声。
    “所以当初对牧师大人见死不救，也是执行命令对吗。”
    “你……”马克脸色涨红。
    “好了，不要再说了马克，我们走吧。”
    最后的遮羞布被扯下，凯恩没脸再呆下去了。
    “牧师大人，他只是个低贱的野种，不要听他的蛊惑，求您出手救救凯恩大人。”
    马克带著眾人纷纷跪下，恳求著林格的帮助。
    “只要您肯出手，您就是我们城防军永远的朋友，凯恩大人也会永远铭记您的救命之恩，那可是一位骑士的友谊！”
    凯恩闭上双眼，儘量让眼泪不要倒出来。
    得知真相的村民们，也纷纷出言为凯恩说情。
    “老实说，虽然他们的行为可恨，但换成希恩骑士来的话对我们就更狠了。”
    “那可是出了名的扒皮，要是他来的话，恐怕我们连给牧师大人的供奉的粮食都凑不起了。”
    “是啊，这么一对比，凯恩骑士其实好多了，要是他没了以后换希恩来的话……”
    “造孽啊……”
    ……
    亚瑟嘴唇发白，双手气得发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教堂的其他孩子们第一次理解到大人的复杂性，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是马克张嘴低贱，闭嘴野种，深深地刺痛了他们的心。
    林格静静地聆听著所有人的诉求，却始终没有说话。
    空气中飘荡著淡淡的、蓝铃草的、带著晨露的芬芳。
    气氛渐渐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格身上，等待著这位『光明之子』的裁决。
    林格湛蓝的眼眸中闪烁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只见他缓缓走到亚瑟身边，像一尊雕塑般稳稳地站在他的身后。
    林格做出的选择，让亚瑟愣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牧师大人会力排眾议支持自己。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流淌，裹挟著亚瑟內心的某处冰冷的角落，缓缓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