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不觉得困吗
这里是法提赫区最深处的贫民窟,一个连地图绘製员都会放弃的地方。
街道像是血管一样扭曲缠绕,木屋堆砌得毫无章法在一起,挡住了所有的阳光。
和哈桑想的一样,许克吕並没有死,还很幸运,因为他在逃跑前把那面写著“自由”的床单捡走了,在英国人的眼里,如果把这种带有政治口號的物品留在现场,这就不是一场简单的“暴民袭警”,而是一场“有组织的叛乱”。
带走床单,就在一定程度上掐断了英国人將这起事件立刻与大型地下组织死死绑定的直接物证,悬赏、搜查虽有,但並没有多严密。
但他现在的样子距离拿回佩剑很远。
黑眼圈很重,几天没睡过了,衣服褶皱,父母妹妹也许会期待他回家,也许面对面也认不出他。
“五百里拉?”
一个光著膀子的搬运工把湿漉漉的通缉令拍在酒馆桌子上,用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著角落里的许克吕,“这就是你现在的身价?我的少尉?”
许克吕正在喝一碗不知名动物內臟熬成的汤,热气让他的脸看起来稍微红润了一些。
??kembe?orbas?,这是奥斯曼平民、醉汉醒酒和干苦力的穷人最常喝的东西,在这个寒冷飢饿的清晨,一碗热腾腾的內臟汤比任何高级料理都来的舒服。
“是啊,穆斯塔法大哥。”许克吕咽下一块有点嚼不烂的肉,咧嘴笑了,“要是哪天我饿死了,你一定要把我的脑袋割下来去换钱,五百里拉够你把这个酒馆买下来。”
“英国佬赖帐怎么办?”
周围响起了一阵快活的笑声。
其实两年前他们都是一种人,一起在达达尼尔海峡里,在巴勒斯坦战壕里,只是《穆德洛斯停战协定》签订后,军队被强行解散,成千上万的下级军官流落街头,成了下水道里的老鼠。
所幸军队的袍泽之谊和传统的“街区(mahalle)保护主义”,让英国人的通缉令在下水道里变成了一张废纸。
“英国佬赖不赖帐我可不知道。”酒馆老板是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正用围裙擦著杯子,“但他们会赖在我们的土地上不走。”
什么叫你们的土地??英国人也很困惑,为什么你们要把国家建立在我们的殖民地上?
老板给许克吕面前的空杯子倒满了白兰地,这可是正经货,刚从法国人的仓库里偷出来的。
“这杯不算钱。”老板说,“为了那挺机枪,我都听说了,the blunt revolver(钝头左轮,悬赏代號)带著一帮学生崽子,用石头把英国人的机枪阵地给冲了,那真的是你?”
“不完全是。”许克吕端起酒杯,“那是阿赫迈德的功劳,他现在还在隔壁躺著,脑袋上缠得像个印度人,还有,其实我们有枪。”
阿赫迈德和法蒂玛被安置在酒馆后面的地窖里。
这里的条件虽然比不上医院,但至少没有英国宪兵。
法蒂玛的伤口有些发炎,但一个无照行医的老兽医给她处理过了,用烧红的刀子和高纯度酒精,手段粗暴但有效,哈里特又学了一招。
“没人会为了钱出卖你,少尉。”那个叫穆斯塔法的搬运工头目从腰间拔出一把宰羊的尖刀,插在桌子上,“在这个街区,要是有人敢去找英国人告密,第二天他就会在金角湾里餵鱼。你是我们的客人,是这里的『baba』。”
许克吕看著那些粗鲁却真诚的脸。
伊斯坦堡其实是精英阶层的城市,就像军队一样,阿赫迈德那种安纳托利亚棕熊只能在船上当修理工或是水兵,穆斯塔法两年前也只是个大头兵,而他这种受过西式教育的良家,刚毕业就是海军军官。
但老鼠没什么不好。
五百里拉买不到义气,这大概是奥斯曼最后的防线了。
许克吕带著些吃食回到了地窖。
法蒂玛醒了。
她靠在一堆乾燥的稻草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醒了?”许克吕坐在一只翻过来的空酒桶上,手里把玩著左轮手枪。
“我看过悬赏令了……钝头左轮居然值五百里拉。”法蒂玛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虚弱的调侃,“看来英国人真的很看得起你。”
“比我那个吝嗇的父亲大方多了。”许克吕没能笑出来。
这笔钱足以让他不用念著去捞水里的二十里拉,或者划拉成二十五份继续往水里仍。
许克吕在思考,抵抗是混乱的,一切都是混乱的。
左轮枪的转轮发出咔噠咔噠的声音。
空的。
六个弹巢,全是空的,但这个声音能让他精神一点。
“如果你再转那个东西,我就给你来一针镇静剂。”角落里的法蒂玛並没有抬头,她的左肩缠著厚厚的绷带,不敢有太大动作。
“法蒂玛,”许克吕低著头,看著枪口,“那天我们衝上去了,因为哈里特有愤怒,因为阿赫迈德像一头野兽,因为你是傻瓜。”
“那你呢?”
“……我在最前面。”
“好吧,你继续。”
“在最前面也没什么不好。”
许克吕抬起头,强行打起精神,眼神显得很清醒。
他已经几天没好好睡过了,有时候心臟会嘭嘭嘭跳的格外起劲,他其实很害怕,万一身份被知道,万一父母妹妹因此被抓走。
可有些事情已经做了,那就已经开始了。
“那个岗亭是我们侥倖砸烂的,英国人有装甲车,有机枪,还有源源不断的援兵。而我们只有一些鬆散的人,没子弹的破枪。”
“我们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法蒂玛,但他们不一样,不一样……”
法蒂玛看著他的黑眼圈,眼神渐渐聚焦:“你想说什么,许克吕?”
许克吕站起来,走到半掛著的自由床单边。
“老鼠会躲在仓库里,吃著粮食,然后长胖。”
他猛地转过身,將那把空枪揣进了腰带。
“如果英国人觉得我是个暴徒,那我不应该是个好市民,至少在大多数情况下,英国人的判断都没出太大问题。”
“哈里特还在外面联络学生,我还有同学同僚,穆斯塔法手下有些敢拼命的兄弟,但我们不能不一样。”
“我们需要一批物资,然后是真正的枪。”许克吕的声音压得很低。
法蒂玛努力把眼睛睁的更大:“我知道,那你还想说什么吗,许克吕?”
许克吕愣了愣:“嗯……或许我该给你端盆水来擦一擦身上?”
法蒂玛莫名笑了笑,又严肃道:“你不觉得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