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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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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河县道学学员,人证柳青青带到!”
    司狱通稟,明镜堂侧门洞开,一名女子由两名狱卒押著进来。
    那女子约莫二十许岁,修为在练气三层上下,身著洗得发白的浅绿衣裙,样貌確实如描述般普通,属於丟进人堆里便难以辨认的那类。
    她行至堂下,在中年主审官示意下,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许墨则被解了部分束缚,得以站立,但手腕脚踝上依旧有限制灵力的符籙。
    他站在柳青青侧前方,无需下跪。
    原因便是他出身修仙世家,乃是正经的仙籍之身。
    此方天地,仙府依靠世家统治,將人划作六等。
    仙籍三等,谓之:天窍、地脉、人息。
    凡籍三等,谓之:侍民、劳民、秽民。
    见官不跪,便是仙籍不同於凡籍的一点,有点类似於古代有功名傍身的举子。
    堂上主位,主审官是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留著三缕长须,身著红绸官袍。
    许墨侧看,才瞧见那条恶鱼正抱著双臂依在柱子上,姿態浑然不像个旁听的副审,倒像是个看戏的。
    “那堂下所跪,可是柳青青?”
    那中年男子率先开口,柳青青隨即伏首应道。
    “是,民女柳青青,拜见大人。”
    “本官姓陈,名鸳,忝为此郡监察司主事之一。”
    “今日重开明镜堂,是为覆审永通钱庄特大窃案。人犯许墨,对你的指控提出异议,要求当堂对质。”
    “即使如此,你便將当日供述在此重新陈述一遍。
    务必保证据实而言,若有虚言,严惩不贷!”
    “是!大人。”
    柳青青頷首应道,隨后便是一字一句的陈述:
    “民女柳青青乃西河县道学在读学员,因天资有限,相貌粗陋,不似其他同窗那般有缘能得世家公子青睞,结缘入籍……”
    道学?
    柳青青陈述著自己身世,一旁许墨正从刚融合不久的记忆里翻检著道学的认知。
    这玩意既非修仙世家的族学私塾,也不是什么宗门真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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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白了,就是仙府为了扩充自身实力、同时榨取底层財富、潜力而专门设下的鱼塘。
    各国仙府在境內广设道学,名义上是有教无类,为天下筛选仙苗。
    可这所谓仙苗,大多是些什么人?
    多是些管不住下半身的散修与凡俗女子春风一度后留下的遗腹子,或是些侥倖身具灵窍的凡人子弟。
    照仙府那套等级规矩,仙凡通婚本就禁忌,所诞子嗣地位往往不被任何一方承认。
    於是,仙府便设立了这道学体系。
    一来,將这些不稳定因素纳入管理,美其名曰给予上升通道;
    二来,可从这些人中淘出些真正有天赋的,补充到仙府充当底层劳力;
    三来,道学学费不菲,各种资源开销更是无底洞,不知吸乾了多少普通家庭的血汗。
    说白了就是套精心设计、可持续的榨取工具。
    然而,即便如此,对无数底层凡人而言,道学仍是他们能触碰到的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哪怕毕业后,女子大多也不过是给世家子弟为妾为婢,男子则混个最低等的人息仙籍,从此为仙府卖命当牛马。
    可能脱了秽民、劳民籍,便算作光宗耀祖了。
    眼前这柳青青……
    许墨看著她那普通的容貌,洗得发白的衣裙。
    这身世,这处境,再加上她刚刚话里话外透露的家中负担学费过重,向外借了重款……
    『怎么有种上一世某个国家,因还不上学贷而被迫卖身的女大学生的既视感?』
    林生想著,柳青青的陈述仍在继续。
    “家中为供我入道学,早已债台高筑。年前,债主逼上门来,言若不还钱,便……便要拿我妹妹抵债。”
    “我父亲重病,我实在走投无路,又听闻听闻风月楼有门路,可让女修以元阴换取道金,且能保密……”
    “我,我才鬼迷心窍……”
    在余鱼看来,她所陈述的不仅仅是指认,更是在仙府律法下近乎自戕的坦白。
    只因仙府明律,凡身具仙籍者,乃至道籍在册、未登仙籙之女子,皆严禁涉足风尘,操此贱业。
    若有触犯:
    ?凡人与仙籍女子私涉此业,凡人当处极刑,女子则永绝仙缘,不得录籍。
    ?若双方皆为仙籍,无论是否在录,皆需重金赔赎,未入籍者削去资格,已入籍者贬黜一等。
    ?至若凡俗女子,自愿墮籍为秽,操此贱业,律中不禁,任其自择。
    柳青青肯在公堂上,当著监察司主事的面亲口承认自己为钱出卖元阴,这几乎等於自断道途,甚至可能累及家人。
    若非事实,她图什么?
    仅仅为了诬陷一个与她素无冤讎、家道中落的许墨?
    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得不偿失。
    现场,柳青青仍在继续陈述著:
    “那日,在风月楼后院精舍,便是这位许公子。”
    “他付了二两道金,我得了其中七成,这才解了家中燃眉之急……”
    “其间,他確是酒后曾言那道金乃是盗窃所得,且要与眾兄弟多点几个如民女一般的女修好好消遣,胜过那些凡人。”
    她说完,便重重叩首下去。
    陈主事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將目光投向许墨,问道:
    “许墨,你可听清?还有话说?”
    此间,余鱼依旧抱著双臂,靠在柱子上,只是那双杏眼中多了玩味,似乎想看看这困兽还能如何挣扎。
    许墨闭眼调息,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隨后飞速在原主记忆中搜寻破绽。
    然而,关於案发那几日的经歷,几乎是一片空白。
    就好像,那几日原主一直昏迷似的!
    但这空白本身,或许就是线索。
    若原主真做了,又怎会什么也不记得?
    他没有先回应陈主事,而是向著柳青青,缓慢地开口道:
    “柳姑娘,你方才陈述,你我曾在风月楼后院精舍有过肌肤之亲,是也不是?”
    “……民女不敢妄言。”
    “好。”
    “既然如此,那么有些细节,想必你应该记得。”
    “我且问你,你可知我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印记、胎记,或是疤痕?”
    “位於何处?形状如何?顏色怎样?”
    “又或者,我惯用左手还是右手?身上可佩戴什么饰物?”
    “再或者,我行房状態如何?手段怎样?”
    许墨话音落下,柳青青身形一怔,颤声答道:
    “那、那日精舍內昏暗,民……民女心中羞愤惶恐,只顾低头忍受,哪里还敢细窥……”
    “至於惯用手,民女恍惚记得公子似是右手持物?”
    “饰物……民女不曾留意。”
    “至於行房之事,民女只觉那半个时辰如坠炼狱,痛苦不堪,如何还能记得那些细节?”
    她的回答听起来也合常理,一个被迫出卖自己的女子,在那种情形下,確实不愿观察对方。
    但这合乎常情,恰恰是许墨等待的破绽。
    “哦?是吗?”
    “柳姑娘,你方才陈述,称为解家中燃眉之急而交易,是鬼迷心窍,是走投无路下的选择。”
    “既是为钱,且数额不小,二两道金对你而言乃是救命的稻草。
    那么,交易之时,你心中所念,恐怕更多是担忧对方事后反悔吧?”
    他顿了顿,不给柳青青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一个盘算著交易是否稳妥的人,会完全不观察对方特徵吗?”
    “我……”
    柳青青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她的嘴唇哆嗦著,目光慌乱地扫过堂上端坐的陈主事,又飞快掠过抱臂而立的余鱼。
    她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忽然,她以一种决绝的姿態,重重以额触地!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公堂上格外清晰。
    再抬头时,她额前已是一片青红,眼神却亮得骇人。
    “大人!”
    她嘶声喊道,泪水奔涌而出,却不再是博同情的啜泣。
    “民女確实未曾细看!但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此人巧舌如簧,民女……民女百口莫辩!”
    她猛地转头,一双泪眼死死咬住许墨,那目光中恨意与哀慟交织,令人许墨感到阵阵心悸。
    “民女愿以自身道途、以残魂灵性起誓!”
    “若有一字虚言,叫我永墮轮迴,不得超生!”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隨即又再次重重叩首,声音陡然低了许多,只是疲惫道:“但若这样仍不能取信,民女……民女愿受搜魂之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放肆!”
    陈主事喝道:“搜魂之术,岂是儿戏?”
    “况且,你是人证,並非人犯!”
    陈鸳的厉喝在堂中迴荡,他的目光不断徘徊,试图看清堂下女子是否是一时失心疯。
    他见过太多死硬的犯人,却极少见到一个人证,尤其是一个柔弱的女修,主动求此酷烈之术。
    许墨心中亦是巨震。
    他原以为抓住了对方言语破绽,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决绝至此!
    余鱼依旧倚在柱边,从柳青青情绪崩溃开始,她便未曾移开目光。
    此刻,她秀美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堂下,柳青青对陈主事的警告恍若未闻,只是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更难看。
    以至於无论是许墨,亦或是其他人都辩不明她是在哭,还是在笑。
    她低声喃喃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控诉。
    “道途?神魂?呵呵……”
    “我这样的人,早就没有將来了……“
    “……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道途可言?”
    她忽然又激动起来,泪流满面,却不再看许墨,而是死死盯著陈主事案前的地面,嘶声道:
    “求大人成全!搜我的魂!看了我的记忆,自然知道我所言是真是假!”
    “天理昭昭,唯此法可证我清白!民女甘受任何后果!”
    说话间,她那双泪眼又死死咬住许墨,情绪难明。
    “我知自己此番罪孽深重,若搜魂结果证明民女记忆有误,民女甘受任何惩处!”
    “但若证明那人確係许公子,还请大人依律循法,莫要让一个坏人逃脱法网!”
    话罢,她再次重重叩首,以示决心。
    陈主事不语,此刻显然仍在权衡。
    可就在此时,沉默的余鱼忽然开口:
    “主事大人,柳青青既愿主动承受搜魂之苦,自证清白,我监察司理应允其夙愿。”
    说著,她目光瞥向许墨,问道:“你以为如何?”
    许墨稳住心神,拱手道:“搜魂之术,关乎柳姑娘道途乃至神智,非同小可。
    在下非是质疑此法,只是认为即便要动用,也需万分谨慎,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伤。”
    陈主事微微頷首,似乎觉得许墨此言有理。
    “许墨所言不无道理。柳青青,你主动请求搜魂,勇气可嘉。
    但本官需依律上报,取得许可。
    在此期间,你二人均需收押,不得与外接触。”
    “你若改主意,此刻还来得及。一旦搜魂施行,后果绝非你能轻易承受。”
    柳青青伏在地上,回道:“民女,不改主意!”
    “既如此……”陈主事正要下令。
    就在此时,余鱼从袖中取出一颗玲瓏澄透的珠子。
    “不必上报了。”
    “净魂珠?”陈主事低呼。
    “刚刚,我特地向监察司魏大人申请,借了这稳定神魂之物,方便在不损害人证的情况下搜魂查案。”
    “柳青青,你確定不悔?”
    “民女……不悔!”
    “好。”
    余鱼不再多言,调动那颗净魂珠护住其神识,同时开始施展搜魂术。
    片刻后……
    “记忆无误。”
    “柳青青记忆中精舍內,与其行房男子,身形、样貌、年岁,均与许墨吻合。”
    “其左肩胛骨下,確有浅褐色弯月形旧疤一道。惯用右手。腰间常佩一枚青鱼玉佩。”
    “许墨。”
    “现在,你可还有话说?”
    余鱼宣布完搜魂结果,许墨心中惊颤。
    据他记忆所知,刚刚的一切描述確与原主一般无二。
    “难……难道真是我乾的?”
    “不!绝对不是!”
    就在他喃喃低语,余鱼眼中最后一丝玩味彻底消失。
    “冥顽不灵!”
    她红唇轻启,吐出四字。
    “陈大人,人犯许墨,於明镜堂上对质失败,我请求对他同等施以问心搜魂之道,以追溯帐款下落及同党信息。”
    话音落下,她素手再次抬起,走向许墨。
    “许墨,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说出帐款下落,或可免此一遭。”
    “我……我不知道!”
    许墨只觉自己被灵力锁死,可依旧摇头答道。
    “自討苦吃!”
    余鱼不再多言,將许墨魂魄调向净魂珠,同时指尖直刺许墨眉心!
    “呃啊!”
    “啊……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剎那间,一股剧痛在许墨脑海中炸开!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仿佛有无数钢针在他的记忆、意识里疯狂搅动。
    他想要嘶吼,想要挣扎,可身体却被一股霸道的灵力锁得死死的。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意识渐渐涣散了、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了,只剩下余鱼蹙起的眉、疑虑的眼。
    然后,便是无边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当他的意识再次恢復,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横然冲得他连连咳嗽。
    “咳咳……呕……”
    咳嗽的同时,他只觉得胸腔被牵引得厉害,身体酸软得不行。
    就在这炸开的脑袋甦醒的同时,一种不属於他原本世界,也不属於刚刚仙侠世界的语言涌了过来,隨之而来的是此地的地名……
    『黑云岭?石河子村?』
    『这……这是哪里?』
    他艰难起身,环顾四周。
    可下一刻,眼前的一幕令他呼吸骤停,瞳孔急缩!
    只因他此刻正身处一座废弃的瓷窑外,而那瓷窑周围,竟是大片大片的尸体,层层叠叠,还流著荧绿色的尸油!
    “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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