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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回不知乘月几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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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是在林间久不沾地的缘故,半梦半醒的李云昭意识迷离、脚步轻浮,抱着李明达的腰堪堪站定,一直盯着她的李茂贞和侯卿都忍不住伸手来扶,李明达秀眉微蹙,似有不愉,袖风过处同时震开了他们的手掌,学着李茂贞来时的模样将她打横抱起,细心地盖住了她的耳朵,免得他们接下来的争执惊扰她好眠。
    李茂贞手背上立时一片通红,随后这痕迹便消失了——除了李云昭,其他人给他留下的创伤都会被陨生蛊快速修复。他不大会对妹妹以外的人说软话,恳求的话听上去生硬得像挑衅,“把她还给我。”他轻轻握住妹妹的手臂,温柔的目光落在她宁静的侧脸上。
    李云昭柔软的脸庞睡得红扑扑的,颊肉微微鼓起,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淡淡阴影,生人勿进的冷感褪去,反倒带着令人怜惜的破碎感,让人只想把她紧紧抱在自己怀中,像守护自己的所有一样守护着她。
    李明达不理睬他,只低头安静地凝视着怀里的李云昭,认真整理着她微微卷起的雪白里衬,脸上那爱怜横溢的神态,叫在场两个男人看了都心头一震。她对内力的掌控高明至极,手掌贴着李云昭的后背,借她的身子传劲,狠狠震开了李茂贞的手,而李云昭无知无觉,依赖地枕在她胸口,睡梦中面色恬静,微带笑意。
    李明达不无得意道:“看来昭昭还是跟我更亲近些。”她朝二人各睇了一眼,不客气道:“昭昭我带走了,你们想打便打罢,动静小点就成。怎么,反悔了?难道你守了半夜是准备对他道声‘晚好’的?”后面那句自然是对侯卿说的,她没有不推波助澜的义务。
    侯卿莫名其妙被牵连挨了一下打,抚着自己的手背吹气,见李茂贞再次吃瘪心中一乐,压低了声音说道:“李茂贞,你连请求的话都不会说么?”其中幸灾乐祸的意味明明白白。
    他眉间积着淡淡的雾气,浸润着玉质的细腻与冷硬,血月似的勾玉是神来一笔,突出了分明的轮廓,当真是秀骨清相,冷峻极了,也寂寞极了,看向他人的眸光中空无一物,是与李云昭琴瑟和谐时截然不同的冷清,或许这才是尸祖侯卿最为人熟知的模样。
    面对这位大舅哥兼情敌,他很难摆出什么好脸色。
    爱意让昭昭能宽恕兄长的过分情欲,也能原谅他十年前的一意孤行。从她的十五岁到二十五岁,无数句怨语、无数个梦境割破又愈合的骨肉缘分,刻舟求剑般重新延续,被兄妹俩慎重又爱护地维系。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偏有破镜重圆,覆水再收的奇事,重新合上的两爿玉璧严丝合缝到好似容不下旁人。
    可是就算李茂贞容不得他,他也站在这里了。
    他确实能接受其他几人的存在,但不代表要和他们和平相处——在昭昭面前是一回事,私下遇见又是一回事。
    李茂贞感官敏锐,仅凭侯卿那伸手一扶,关切一望,就知道他与阿云已做下事来,自己往日的猜忌果然不假,心中更加怒气勃发,冷笑道:“阁下有何指教?”他与侯卿身高相仿,面对面时几乎是平视,微抬的下颌线条利得惊人,咄咄逼人的语气姿态任谁看了都觉得此人不好相与,绝非善茬。他们二人都有一点惹人不快的“目中无人”,区别是侯卿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并非有意忽视他人,而李茂贞是真的平等蔑视兄妹俩以外的所有人。
    他们二人有着相近的年纪,不相伯仲的俊美和同等强烈的自信——相信自己的爱不会是阿云/昭昭的负担与枷锁。虽说世事万般不由人,但他们都希望她永远意气风发、光芒万丈——过去如此,眼下如此,未来更该如此。
    侯卿瞥见李明达怀抱昭昭的身影缓缓离去,心中一松,为了不惊扰昭昭刻意控制的声量也大了起来:“指教不敢当。当初你与我们为敌,点评我的功夫是微末伎俩,”李茂贞听他的“我们”一词无比刺耳,冷冷一笑,侯卿面不改色继续道,“前些日子在凤翔又有降臣打岔,你我并未分出高下,十分遗憾。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既然遇上了,那便再比试比试,看看是谁名不符实。”
    他最近这些年与人交手很少用上全力,不然也不会和尤川战个五五开还挂了彩,一世英名差点草草收场。最认真一回当属初遇昭昭,回忆起来她的每一招每一式依然清晰得像昨日发生那样。
    李茂贞连日奔波,这一晚也没好好休息,不管哪种手上功夫都没停过,谈不上多疲惫但也确实不在巅峰状态,对方真是挑了个好时机。
    他与侯卿的武学差距并不悬殊,双方神完气足,各出全力相争的情况下,他在几百招开外或能赢个一招半式,此刻对方有备而来,以逸待劳,要棘手许多。李茂贞素有城府,换了旁人谤讥,他未必放在心上,但一想到这个家伙从苗疆到凤翔,从凤翔到延州,此前可能还有他不知道的交集,一路死缠烂打,却装得心思纯净、置身事外,凭这副模样居然真引得阿云眷顾,李茂贞心绪难平,暗道天底下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而现在,他还敢当面挑衅自己——完全不记得到底是谁先挑衅。
    “好啊,看看谁才是浪得虚名之辈。”他掌中青霭剑一抖,碧莹莹泛着绿光,幻成一道寒芒。
    侯卿知道他宝剑锋利,自己随手削的笛子抵挡不住,反手掣出精钢伞骨招架。幻音诀武功素以迅捷着称,李氏兄妹施展开来时衣袂飘然,宛如神仙中人,而侯卿身法如风过隙,难以预测,竟也不输于他们。
    李茂贞招数大开大阖,端严稳重,疾而不显急剧,舒而不减狠辣,剑术中带着一股凌厉的寒意;侯卿伞开为守,伞合为攻,招式看似平平无奇,偶然间锋芒一现,又即收敛,打得极是沉稳。
    天色微明,剑光映着天光,伞花架着铁花,两人脸上时明时暗,往往一招递出,似是只毫发之差,便会有一方血溅当场。一个脸色冷傲,一个意态平和,单瞧脸色气度,和平日几乎无异,但招式狠辣,显是均以全力拚斗。
    李茂贞识见非凡,对尸祖的独门绝学泣血录颇有了解,而侯卿和李云昭在苗疆何止切磋过千招万招,对兄妹同修的幻音诀武功亦是烂熟于心,两人初时旗鼓相当,难分胜负。随着时间推移,李茂贞长力渐渐不及,有两回险些被对方伞尖扫中,心中暗自惊异,剑气构成的光圈逐渐收缩,挥剑时便少消耗几分内力,攻守严密,侯卿急切间也寻不出破绽。
    侯卿手上拆招化劲,同时还能吐劲说话,言辞之锋利,迥异平日,“夜深露重,她又身负重担,你央着她在外胡闹这许多时候,未免太自私可鄙。”
    光看他这份内力修为,确实不逊色于李茂贞。
    李茂贞心下恚怒,寻思这人不过是趁虚而入、投机取巧之辈,居然也敢教训自己?但想到对方所思大错特错,是阿云主动要同他亲热,不由得一阵快意,开口时带上几分惯有的傲气,“她情我愿之事,是犯了哪条律例,招了谁的忌讳?阁下管得太宽了些,却不知是以何身份质问我们兄妹间的事?”
    好一个她情我愿。不过在十二峒的时候,他和昭昭选的小屋偏僻,大概也算得了野趣,两厢情愿。侯卿微一恍惚,立刻被对方捕捉到机会,一招虚中套实,来势奇快,剑锋几乎凉飕飕地碰到了他的指节,好在他醒神及时,剑锋在张开的伞面上撕开一道口子,身上没有挂彩。
    “我待她,自然是一片真心。”侯卿缓缓道。
    如果这一剑是她刺来,他绝不会躲。
    李茂贞嗤笑:“谁不是呢?”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别的情敌,登时面露难色,一起沉默。侯卿不再说话,沉心静气,寻瑕抵隙,专心致志地对付这位大舅哥,数十招之间,便令他迭遇险招。
    击败多阔霍的兴奋令李云昭这一觉睡不长。她醒来只见李明达合眼斜靠在她身旁,手掌悬在她的眼睛上方,为她遮挡窗外的日光。察觉到她醒了,李明达睁目道:“我听妙成天说了,你与契丹王后约定的叁日之期应是今日正午,你可以多睡一忽儿,养足精神。”
    李云昭抬起上身靠在枕头上,神采奕奕道:“不必,我还有事情处理。”
    李明达将手指搭在她腕脉处,片刻后朝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昨夜你过得……十分得趣。”
    “阿姐……”
    “好了,不同你说笑了。”李明达笑容未散,目光严肃了许多,“从来没有人尝试过将陨生蛊与兵神奇蛊一道运用,所以你身上会出现的状况我未必能预测得准。未来十日之内,你恐怕都离不得你兄长了。”
    李云昭若有所思,本着探究精神发问:“非他不可么?”
    如果这话让侯卿听到,一定十分高兴。
    “还真非他不可。别人身上可没有另一半的陨生蛊。”李明达道。她也不想让李茂贞那小子太得意,但她得为了昭昭着想。
    “昭昭,你做得足够好。在你这个年纪,还没有人能独立抗下多阔霍这许多招式,逼她使出全力。”李明达捋了捋李云昭翘起的发尾,语气中充满骄傲。
    谁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是那参天巨树,枝繁叶茂,根基牢固,再大的风雨也摧折不得她。
    李明达去说多阔霍归岐,反倒被她说服了。
    若是你相信她未来能成就万乘之尊,那么我脚下的契丹国土,未必不会变成她的松漠都督府。届时,我便是想走都走不成了。
    李明达微笑:那你我还有相见之日。
    “迦陵如何?她是我指点过的孩子,自己也争气,是个成大器的。”
    李云昭道:“小张将军自然是极好的。不过她领兵来助我,却在意料之外。”
    李明达满意道:“她是个聪明的孩子。相识于微,倾力相助,才是从龙之功。若等你身登大宝,号令天下,再示好投靠,不免会被认为是趋炎附势之人。”
    河西山头林立,能坐稳归义军节度使的位置,张迦陵当然不是泛泛之辈,不会仅为李明达的恩情就将归义军全副身家赌上。她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在岐王身上押宝。
    李明达道:“檀州的契丹人不足为虑,你这儿亦是大局已定,我要回洛阳了。倘若有我在城内动员各位藩王节度,在李嗣源后院放火,李存勖胜得应会更快些。有一事要获取你的首肯……”
    李云昭坐起身,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尴尬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顶着阿姐关心的目光若无其事问道:“什么事?”
    李明达看她眉头一皱以为她不舒服,关切地多问了几句,李云昭不好明说,只得支吾过去。李明达看她神态如常,面色微红,不理解但表示尊重不再追问,道:“待李存勖进入洛阳,我以‘李偘’的身份,探一探他的心思。昭昭要与我打个赌么?”
    “赌什么?”李云昭差不多猜到了。
    李明达笑道:“赌他千般渴望,万般骄傲,终会为你俯首称臣。”
    “阿姐真是精明,选了胜算大的一面。1”李云昭抱怨道,“我可不与你赌。不过……”
    若是存勖作出了和在汴梁一样的选择呢?
    她从未明明白白和存勖说过她的野心,但身为她的枕边人,总不能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罢?
    他会和她相争么?
    李云昭含糊道:“若是……那麻烦阿姐了。”
    袁天罡做得的事,她也做得。
    李明达侧目看了过来,目光交汇的刹那,李云昭抿了抿唇,眼底莫可名之的情绪似悲似怜,如同不曾散去的晨雾,影影绰绰,不好深究。
    你真的舍得么?李明达没问出口,心中打定主意:倘若李存勖那小子真的犯蠢,她就拿下他让昭昭处置。
    李云昭不想继续这个沉郁的话题,听到窗外呼呼的兵刃交手声音,迟疑了一下道:“外面这是?”
    李明达笑道:“你的情人陆陆续续碰面了,可不得热闹起来么?”
    李云昭:“……”她将身上披上的衫子系紧,掠过李明达,开门大步出去,从背后看她的走姿有几分别扭。
    “都给我住手!”
    此时侯卿的伞尖正好架在了李茂贞脖子上,听到李云昭的喊声他手臂一抖,李茂贞偏头躲过。
    两人一个面色苍白,一个微露得色。
    侯卿轻轻道:“你果然更偏心他。”他眼角下垂,眼眶微红,眉间纹的勾玉都似黯淡了,面对李云昭的时候蕴着无限柔情,楚楚可怜,令人怜惜。
    这样高挑的身形,这样柔弱的神态,实在是反差感十足。李云昭心中一软,别开脸,“……如果哥哥要伤你,我也会制止。”这是实话。
    这个级别的高手对决不常见,她自己也想看,琢磨着要是他们真的很想比武,下次由她来做裁决,他们公平公正地比上一场。
    李茂贞不管妹妹的解释,他只选择爱听的话听,得意道:“我是她的哥哥。”
    侯卿立刻回怼:“那你就只做她的哥哥。”
    李云昭忍不住打断了他们幼稚的斗嘴,端水道:“够了!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们都是我的故人,我待你们是同样的心意。”
    侯卿道:“李存礼,是昭昭的新人还是故人?”
    李存勖就不必提了,大家都知道他和昭昭之间的事情。但李存礼……他估计李茂贞不完全知道。
    反正他没有盟友,只有情敌,他想阴谁就阴谁。
    远在万里之外的李存礼感到背后一凉,他警惕地回头一看,不见追兵,心中稍微一宽。
    跟在李云昭身后出来的李明达忍不住发出爽朗的笑声,在李云昭复杂的眼神递过来前便走了。
    李茂贞长眉一立,笑了一声:“果然。昭昭,你和他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云昭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她现在的脾气比哥哥冲多了,“你先别问我,瞧瞧你做的好事!跟我进屋,帮我清理一下。”
    李茂贞就这样被妹妹拽进了屋。
    1李明达赌的是李存勖不会趁机称帝,女帝说她胜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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