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护身符
温嘉宁的病,他知道的时间段要早很多。
在第一次去挂心理科后,谢行瑜只稍微用了点小手段拿到了所有诊断结果。
当时确实是有在思考,是不是因为自己原因造成的影响,后面问谈才了解到,主要还是是出于童年阴影。
妈妈。
对已经成为姐姐后的温嘉宁来说,算是遥远的称谓了。
可他从没听身边提起过她的妈妈,通通缄默着闭口不谈,这个给姐姐带来生命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形象呢?刚开始只能先入为主猜想。
可能是和他的妈妈差不多吧。
温柔体贴?不,更多概率上会是粗枝大叶的,也许和姐姐性格差不多,都是那种能够给人带来阳光的人。
善良却英年早逝,留下小小孩子和丈夫。
这并不难打探,甚至只需要聊天时候略微暗示,就已经得到大致方向。
很不幸,谢行瑜最开始完全猜错了方向。
疯子,可怜人,面目狰狞,其中最为关键的点,则是催眠进入温嘉宁深度精神世界后,才再破碎记忆片段知晓的。
她曾经亲眼目睹了一场漫长的谋杀。
有一只怪兽躲进了她妈妈的身体,操纵着那具躯壳,杀害了她的母亲。
“血,好多好多血…”
“沾到鞋子上,特别特别黏…”
皱紧的眼和死命抓掌心的指甲,已经表明了温嘉宁此刻的焦躁。
她嘴唇翕动,开始摇头晃脑,最终晕厥。
原本被锁在潜意识里画面不断开始浮现,生活变故成了诱因,这个无法醒来的噩梦里长了越来越多人,接二连叁的事故让其情绪崩塌。
于是乎这些年,他遵循她的意愿。
又和他爷爷讨价还价,精心算计,给了她最大限度的自由。
自由,是一个巨大的伪命题。
明明自身难保,被家暴殴打的疼痛还未忘却,他却想去给旁人求一份安稳。
而最大限度地自由,则是直接用自己做了买卖;学校老师为温嘉宁保留学籍重新要求入学,老屋以土地征收名义得到一大笔补偿款,最后的最后保证她的绝对安全。
困扰着的问题被一一解决,被抛弃的人却敢和小时候那般,偷偷张望着她的背影。
谢行瑜想,还早,麻烦都被解决掉后,温嘉宁冷静下来,就会来找他的吧,就算不能带他离开,找到他看看他哄哄他,至少也会有吧。
只要她愿意,就算只是骗骗他,也没关系的,他永远会相信她的。
一年,两年,叁年…
还没有从危险解除中缓过来吧。
或许她只是没有找到他住的地方,要体谅她,身体那么差。
……她太忙了。
最后连自己都没法骗自己了,直到温嘉宁毕业,工作,再到开始被催婚,一次都没有找过他,甚至连调查的动作都没有。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把自己抛之脑后忘的彻彻底底,愉快开始新生活,也许不久的将来,还会结婚生子,而这些都跟他无关。
开始想着不会轻易原谅她,然后只要她好好道歉就重归于好,再之后,能来看他一眼就好。
或许,姐姐压力太大了。
聪明脑袋泛起糊涂,谢行瑜迟钝想着,姐姐是已经不需要他了吗?
可不是说,作为姐姐,永远都不会放弃家人的吗?
难道,他不是她的家人了吗?
不对,这个可怜的孩子才恍然想起,温嘉宁从来就不止他一个弟弟,一个家人。
就像,姐姐,不是他一个人的姐姐。
抛弃掉一个毫无血缘的,还有许多跟她更亲密,更安全的。
这个身份要属于太多太多人了,亲戚稍小点的孩子这样叫,身边邻居间同样会,就连熟络的同事也会出于礼节如此称呼。
谢行瑜又跟她是什么关系。
母亲去世后,连名正言顺呆在家里的名义都没有,要不是她据理力争,要不是她陪着,他或许早就被送回谢家了,也或许早就死了。
自己也许真是所谓的天煞孤星。
要不然身边的人为什么都会接二连叁的离开,妈妈,温叔叔,那只鸟,那个男人,连姐姐也不要他了。
他每天浑浑噩噩的接收一切,认命般做着一个完美的继承人模样。
平常的一天。
陪同爷爷参加完慈善酒会后,这难得的休息时间,突然,他不知道能去哪。
胸口传来闷闷的疼痛,新伤夹旧伤轻微的痒意代表着在持续恢复,据谢行瑜那位生物学父亲所言,他离开这些年落下太多,只能生拉硬拽。
谢家人本质上都是冷血动物。
做事只考虑应不应该,能得到的价值几何,其他所有都是无需在意顾及的,他的作用早已被固定,继承衣钵按部就班,续写谢家曾经辉煌。
他接受谢家的权势的帮助,理应就要贡献出让其满意的价值。
家…
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或许只是和母亲离开魔窟做的一场美梦。
谢行瑜总在想,他真的,还会有家吗?
他不知道。
繁琐复杂的名利场里始终没有想见的人,而脑子里唯一想的,还是姐姐。
他隐在树荫深处,张望着那盏灯,看着她深夜出来,去了蛋糕店后,又提着盒子,来到河边呆呆地坐着。
安平遥,他的母亲就撒进了这。
冷空气肆虐,她只能拢起手掌护住点火,烛火被风吹的忽明忽暗,给衣服渡了层薄薄莹光。
水流缓慢摇荡,瘦小的人却蜷缩成一小团,身体却止不住的发抖,她哭了吗?为什么?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他的大脑也似乎被冻僵了。
直到十二点结束,又拿着蛋糕回了家。
今天不是母亲的忌日,也并非节日,直到此刻,思绪回笼,大脑才又开始运转。
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啊。
难怪会特地来和她的母亲庆祝,十八岁,可是相当重要的一次生日了。
成为成年人,需要开始有判断事物的能力,能够独立处理事物,要自主掌握人生,是开启新篇章的重要节点。
温嘉宁当年就是这么说的。
可所有人的目光聚集,代表巨大的期望,也会有更多的压力。
总是前行者,总是骑士方,总是保护神。
温嘉宁似乎很早就给自己套上无形的壳,只为把自己塑造的坚固强大,她的情绪是满溢出来的饱和,可以接纳一切事物的阴暗面。
父亲的压力,朋友的懦弱。
都说,兄弟姐妹之间,是除了父母子女以外,关系最近的。
可温嘉宁总是极其别扭,别扭的点则是。
其一,两人并非生理亲缘上的姐弟,其二,畸形的童年早已塑造了一副病心,其叁,最糟糕的一点,他喜欢她。
于是只能努力朝着往前的目标靠近,可永远都和姐姐隔着很远的距离。
没关系,温叔叔和姐姐都把他当作家人,外头闲言碎语根本不会造成影响,只要他们永远在一起,只要相信他,只要姐姐…
姐姐。
骗子。
明明答应过自己的话,明明说过,不论怎样都不会放弃他,胸腔怨气如同潮水要将其淹没,可偏偏又给了点甜头吊着人不上不下。
为什么不遵守承诺?为什么要说那些伤人的话?为什么不要他了?
有大堆的质问的话语,可等真正见到那刻,却都卡在喉头,她看上去过得并没有那么好,他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恨她。
好没有骨气。
好心疼,他好没用。
都不要你了,还死皮赖脸地往上贴,到底图些什么?
可那双弯眼早已暗淡无光,涣散宛如死尸,游荡着,无尽绝望裹挟满全身,虽极力扯出僵硬笑容隐藏,但依旧无所遁形。
只是想趁着没人,靠一靠缓一缓的。
过得好吗?最近身体状况好点了吗?平时有按时吃饭吗?
他是一个没有身份的。
所以能做的只是沉默,被主人丢掉的狗又有什么资格?
姐姐,一切和从前太像了。
你不该默许我进来的,不该在让我发现你的愧疚之后,让我利用下去的。
人是不能轻易让步的,只要退后一寸,往后的日子,只能节节败退,谢行瑜知道自己有些急了,没关系,他总是会等待着她的。
【y:我的护身符准备好了吗?】
许久未有提示的输入框重新有了消息,她略微惊讶了下,原本要回复又停下来,从衣服口袋翻出东西拍照。
【一个宁:{图片}】
【y:没上一个好看。】
仔细看了看手里有些过分鲜艳的红色布袋,又想象了下谢行瑜挂在身上的样子,她一下不禁笑出了声。
【一个宁:那我自己留着?】
对面好久没回复,正在输入中却显示了好几分钟。
按之前的情况分析,估计是被气着了。
此人有话不会直接说,更何况隔着屏幕教训不了她,只能自己生闷气,哄人是一个高超的学问,但很可惜温嘉宁从来没有及过格。
苦思冥想良久,不想刚软化点的情况又恶化,结果对方直接回复。
【y:不给。】
【一个宁:给你保存着,等你回来亲手交给你,这样可以吗?】
智商上线后的温嘉宁,说话还能勉强经过大脑思考,明显是顺着毛说好话,正所谓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发完后,便去把东西放回了原位,才坐回来没多久,叮咚一声响。
【y: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