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看谁的血先流干
第537章 看谁的血先流干
坎贝尔堡的地牢。
听到柵栏门外的动静,德里克伯爵睁开了眼,见那冷著脸的狱卒端来了今天的晚餐。
那是燉汤和麵包,还有炸猪排。
不过没有刀叉和汤勺,只有餐布和碗。
看来大公想让他用手抓著吃。
並不在意这幼稚的羞辱,德里克咧了咧乾枯的嘴角,衝著扔下盘子的狱卒扔下了一句调侃。
“外面开宴会了?”
“是的,伯爵先生。”
“看来今天他们没有打到猎物,呵呵。”
拿起盘子的德里克,用手指抓著油腻的炸猪排,表情似是满不在乎地说道,“替我和你的大公问好,就说德里克伯爵祝他明天能顺利打到第一只野兔,別被平民拔了头筹。”
“大公陛下今天刚到格兰斯顿堡,恐怕我无法帮您带话了,先生,或许过几天可以。”看著和自己开玩笑的伯爵先生,狱卒也礼貌地调侃了他一句。
“哦?”
德里克抓著猪排的手顿了一下,挑了下眉毛,浑浊的眼睛盯在柵栏门外的年轻人身上。
“今年的夏季狩猎在我的城堡?他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不可思议,他没想到爱德华这么有胆量,整个北溪谷伯爵领都是格兰斯顿家族的人。
“陛下是早上出发的,和来自雷鸣城的客人们一起。”
早上出发的……
德里克伯爵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游刃有余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恐慌。
他们已经到了!
……
六月的罗兰城格外炎热,以至於奔流河到了晚上还是温的。纽卡斯不禁乐观地想,或许今年冬天会很暖和。
中心城区的公寓,一盏擦得鋥亮的煤油灯驱散了室內的昏暗,而此刻掛钟上的时间才刚刚走过七点半。
就在格兰斯顿堡的宾客们一齐举杯,庆祝皇家铁路公司的第一条铁路正式通车的同一时间,纽卡斯也终於结束了今天的应酬,独自坐在餐桌前享用今天的晚餐。
如果和大公的晚宴比较,这位坎贝尔“第一等级”的晚餐,无疑显得有些寒酸。
不过和罗兰城的其他中层绅士们相比,一碗浓郁的燉汤外加一篮烘烤焦香並抹著黄油的麵包,已经称得上是奢华的晚宴了。
而纽卡斯的实力还远不止如此,两根煎得表皮焦黄、正滋滋冒油的肉肠,以及摆在桌角的那盏煤油灯都是最有实力的绅士才配拥有。
纽卡斯叉起一块肉肠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著那治癒人心的温暖,却不禁怀念起了家乡。
在雷鸣城,只要上一枚银镑,就能雇一名冒险者去银松森林替自己弄来一只野兔。
而如果是去到银松镇上,那儿的农夫可以为了他的一枚银镑,把他伺候到肚子实在撑不下。
“……讚美威克顿男爵,幸好灭火器不是用铜幣结帐,要不只怕我上个月赚的钱还不够买今天这顿晚餐。”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伸手去拿第二块麵包。也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从室外传来。
“篤篤——”
纽卡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和手,嘆了口气,示意从厨房走出来的男僕交给自己,隨后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了门口。
“谁?”
“是我!先生,您的助手!瑞恩!”
確认了门外的声音,他这才將门拉开,而一股潮湿的热风也隨著他的动作从门外吹了进来。
“怎么这么晚?”
“先生,皇家卫队那边送来了文件,说是关於下个季度的灭火器採购事宜以及后续保养配件的清单!我想著正好顺路,就给您送来了……”
站在门口的年轻小伙儿晃了晃手中的牛皮纸袋,一脸风尘僕僕的模样,额头上粘著刘海和汗。
他嘴里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视线像是被强力胶水黏住了似的,死死地钉在了纽卡斯身后的餐桌上。
“咕——”
一声略显尷尬的声音,在公寓的玄关迴荡,也让那小伙子蜡黄的脸颊不禁发烫。
身为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纽卡斯的心肠向来很硬。
然而或许是刚才那一口肉肠让他想起了家乡,又或许是这屋子里的灯光太暖,让他不禁动了惻隱之心。
“还没吃饭吧?”
从瑞恩的手中接过了文件袋,他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替他关上了身后的门。
“正好我刚在吃饭……进来吃点吧。”
他的本意是想让瑞恩先坐下,然后唤男僕去厨房端一份新的晚餐出来,然而飢饿已经烧毁了这位小伙子的理智和体面。
他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谢谢,更顾不上什么客气,像一阵风颳进了餐厅。
而等到纽卡斯回过神来,一屁股坐下的瑞恩已经伸手將他那盘吃到一半的肉肠和麵包拽到了自己面前。
再一眨眼,不只是肉肠消失不见,连浓汤都少了一半。
纽卡斯刚刚抬起准备招呼男僕的手,尷尬地僵在了半空中,最后默默收回了手,没忍心打断他的狼吞虎咽。
短短两分钟,盘子比狗舔过还要乾净。
大概是吃撑了,瑞恩终於放慢了速度。
他手里抓著最后一块烘烤焦香的麵包,用来擦拭盘底残留的肉汁,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道。
“先生……唔……您真是个好人。”
“谢谢……夸奖?”纽卡斯一边帮他倒了一杯热水,一边用不確定的口吻回道。
毕竟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我没有恭维您,我是认真的!现在全城都买不到这么好的麵包了,那些麵包师傅都坏透了,竟然往麵包里掺木屑!圣西斯在上,他们都是要下地狱的!”
瑞恩愤愤地咬了一口吸满肉汁的麵包,像是要咬碎什么仇人。
“还有那些坎贝尔人,国王的卫兵在街上说,我们的粮食都被那些贪婪的坎贝尔奸商抢光了!他们用废纸骗走了我们的穀物和肉,还教坏了我们的麵包师傅……当然,您不一样,您是真正的好人!从没有人像您一样这么礼貌地对我。”
多新鲜啊,一边是废纸,一边又能骗走穀物和肉……这听起来有一种左手和右手扳手腕的幽默感。
如果纽卡斯没记错的话,王国的庄园可都在贵族的手上,他可不记得自己有这么聪明和勇猛,能把那些东西也从马芮小姐的身上偷来。
纽卡斯將水杯放在了瑞恩的面前。
“喝点水吧,別噎著了。”
“谢,谢谢……”
小伙子双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吹著气,填饱了肚子之后总算想起了一些体面。
纽卡斯看著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坎贝尔公国也有底层,譬如格兰斯顿堡的农奴刚刚吃饱饭,而偏远的斯皮诺尔伯爵领或许还有饿著的,他的同情心还不至於泛滥到为邻国的陌生人而愤慨。
真正让他五味杂陈的是,他能看见的身边的人,竟然也昏了头。
譬如他的助手明显是在教会学校读过书的,心中既有知识也有圣光,分明是莱恩王国的中间阶层,却也愚昧成了这般。
纽卡斯承认自己的想法有些自私,但他还是不禁想,弗格森教授的《百科全书》恐怕会害了他们。
毕竟恨坎贝尔人没有任何问题,这並不妨碍身为坎贝尔人的他卖灭火器,因为灭火器有威克顿男爵的股份。
然而一旦让这群行走在迷雾中的人们拿到了火柴,並意识到痛苦来源於哪……他们在点燃国王的袍子之前,必定会先將自己点燃。
“其实,你们的国王也不完全是错的。”
纽卡斯轻轻嘆了口气,將手中的消防採购清单塞进了抽屉里,再將抽屉轻轻合上。
背对著瑞恩茫然的眼神,他终究还是有些於心不忍,脑袋里的良心和野心也打了起来。
“然而你是我的助手,我还是得告诉你,问题既不是出在了坎贝尔人身上,也不是出在了莱恩人身上……流淌在我们身体里的血液其实没什么区別,我们都是骑士之乡的骑士,我们都信仰著圣西斯,甚至连我们的荣耀都是一样的。”
“那……问题出在了哪?”小伙子愣愣地看著他,下意识问了一句,清澈的瞳孔中写满了迷茫,但那迷茫中也有一丝不愿睁眼的清醒。
纽卡斯看著他年轻的脸,又想到了那个叫巴尔的石匠,天人交战的內心一时间陷入了挣扎。
真正的答案太过残忍,以至於他只能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口,而平时根本说不出口——
因为你们太便宜了。
就这么简单。
莱恩王国不是没有粮食,產粮区也不在暮色行省,而是奔流河浇灌的黄金平原。
然而它们和那些粗製滥造的铜幣一样,也都牢牢地掌握在贵族们的手上。
这些绅士们没有任何理由,把好东西卖给麵包师傅,去换回那些粗製滥造的铜幣,因为那是一件无利可图且多此一举的事。
毕竟他们完全可以把粮食装上船,卖到下游的雷鸣城换来精美的工艺品,又或者让它逆流而上去到罗德王国,换来那儿丰富的魔导器和矿產。
贵族们总抱怨市民们市侩,工匠们懒惰,而农民愚蠢,却只字不提沐浴著圣光的他们自己正是一切缺点的集大成者。
纽卡斯不禁想到了马芮小姐,她几乎是她自己崇拜的“艾洛伊丝小姐”的反义词。
他的思绪回到了昨晚。
在那张散发著薰衣草香气的柔软大床上,与他正处於热恋期的马芮·朗巴內小姐像只粘人的猫咪一样缩在他怀里,把她知道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
她去雷鸣城可不是为了玩,而是跟著他的父亲——精明的朗巴內男爵去那儿扫货。
而他们扫购的当然不只是新奇的马桶和弹簧床垫,还包括雷鸣城最繁华地段的地產。
因为马芮小姐喜欢看剧,她的父亲乾脆为她买下了一大块地皮,准备投资一座比科林大剧院还要气派的剧院。
而那只是朗巴內家族诸多投资的冰山一角。
至於剩下的钱,他们根本不完,於是存进了皇后街的银行,换成了科林集团与皇家铁路公司的股票等著它们下蛋。
虽然坎贝尔家族和德瓦卢家族之间的关係已经降到了冰点,但纽卡斯可不会天真地认为爱德华会对这些出手阔绰的莱恩贵族们横眉冷对。
毕竟雷鸣城的奸商们可是抠门到了极点,捐一台蒸汽机给学校都要抠搜半天。而这些高贵的莱恩贵族投资可是连盈亏都不在乎,只在乎长远。
他们一拍脑袋就把剧院拍在了新工业区的旁边,不管马芮小姐会不会去那里看,倒是便宜了雷鸣城的穷鬼们。
与此同时,威克顿男爵还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额,试图用皇家卫队从麵包师傅身上榨出最后一滴油水,就像当初他用皇家卫队从石匠行会的手中抢走蛋糕时一样。
愿意往麵包里掺木屑的麵包师傅,反而是罗兰城里最有良心的好人了。至少那些真正的绅士没偷也没抢,木屑噎死人的概率也不高,比他这个帮小偷撬锁的锁匠要好太多了。
纽卡斯没有將这悲伤的事情告诉眼前的小伙子,更不忍心打碎他的梦,让他知道自己也是这场共谋犯罪的帮凶,未必就能逃过终局时的清算。
他沉默地將手伸进大衣內侧的口袋,取出了一张纸幣,轻轻放在了餐桌的一角。
那是面额为一银镑的纸钞,几个月前他曾提议用它来给瑞恩发薪水,不过却被对方嘲笑了。
而现在,当那张轻如鸿毛的纸片放在桌上,这位莱恩小伙的眼珠子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怎么都挪不开。
“拿著它。”
纽卡斯將纸幣轻轻推了过去。
“去奔流河边的码头逛逛吧,隨便哪个码头都行。”
奔流河边坐落著罗兰城最大的黑市,尤其是冬日大火烧过的那片贫民窟,是整个罗兰城唯一还能买到良心的地方,一开始只支持金幣付款,后来听说也支持罗德王国的银幣以及坎贝尔公国的银镑。
这个秘密还是皇家卫队的斯盖德金爵士向他分享的,因为斯盖德金也需要吃饭。
以前纽卡斯的男僕会拿著银镑去那里採购生活物资。不过自打他和马芮·朗巴內小姐建立了连接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派僕人去那里採购了。
那些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隔三差五就会送到他家里,而他也很少在自己家里吃饭。
“你会找到你想要的麵粉,还有麵包……”
“以及,你想要的答案。”
揣著那枚滚烫的纸片,瑞恩浑浑噩噩地离开了老板的公寓,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家里。
也许是吃的太撑,他倒头便睡,一觉睡到了天亮,差点错过了上班的时间。
好在纽卡斯先生的公司业务並不繁忙,他们不做一般人的买卖。威克顿男爵虽然为王室的金库愁白了头髮,但这並不妨碍他身体很老实地將手伸进陛下的金库,拿走属於自己的一份。
毕竟罗兰城不能没有灭火器,而那木桶里漏出来的油水也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嫡系,终究是在帮助陛下。
就在威克顿男爵安慰著自己的时候,名叫瑞恩的莱恩人小伙儿也在安慰著自己,下班后揣著那枚滚烫的纸片来到了奔流河边上。
奔流河上船来船往,却没有几艘船在码头上停下。而那些被纽卡斯先生称作好人的麵包师傅们也大多早早打了烊,不知去了哪。
其实仔细想想,麵包本身就是一种浪费,把麦子磨成面不知道得流失多少营养。
压力给到了麵包师傅的原材料商,还有那些贩卖穀物的小贩们,原来他们的客人主要是马夫,现在却多了一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市民。
瑞恩浑浑噩噩地走了很久,还是没有见到纽卡斯先生说的黑市,心中不知该嘆气,还是该庆幸。
不过有一件事毋庸置疑,他那位精明的僱主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是个只会动嘴皮子的“聪明人”。
这位大商人压根就没有亲自去过自己嘴里的那个老码头,那些风风雨雨也是道听途说来的。
而不巧的是,瑞恩没有意识到,纽卡斯不聪明,在那位先生手下干活的自己也是“棋逢对手”。
他总觉得上城区不会藏污纳垢,於是专挑下城区钻,绕了半天竟在那脏乱的贫民窟中游走。
真要是让他找到了那才叫巧,吃饱的人不把门关上,还要把门头竖在饿肚子的人家门口。
同样缺乏经验的瑞恩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那迷宫般的小巷里乱窜,直到太阳西斜也没找到那传说中什么都能买到的黑市。
这片没有路灯的街区,眼看一切就要被黑暗彻底吞噬,他却听见了耳边传来的惊呼。
“圣西斯在上……”
“是克莱尔特!”
“他怎么惹上皇家卫队了?!”
“我听说……好像是因为《百科全书》。”
罗兰城的市民们窃窃私语,在街角围成了一团。有的人脸上写满了愤慨,也有的人一片麻木,又或者摇头走开。
瑞恩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暂时忘记了自己是来买麵包的,朝著那聚集的人群走去。
然而等他站在人群的边缘,朝著人群中心定睛一看,却看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夕阳如血,將一座临时搭建的木质绞架染成了暗红色。
十个衣衫襤褸的男人被反绑著双手,神情麻木地站在摇摇欲坠的踏板上。
他们的衣服上满是渗血的鞭痕,显然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但脸上却有一丝即將结束的解脱。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斯盖德金爵士,那个在他老板面前总是一副摇尾巴模样的傢伙,这会儿却像一条凶恶的莱式斗牛犬。
掏出胸前的怀表看了一眼,斯盖德金爵士衝著那些罪犯咆哮,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那该死的《百科全书》是从哪来的?谁给你们的?”
没有人吭声。
任凭斯盖德金爵士手中的鞭子如何响亮,站在绞架上的人们都只是安静的等待著死亡。
而这也让斯盖德金爵士感到了一丝恐慌,咆哮的声音渐渐色厉內荏了起来。
“別以为不说话就是硬汉!我知道你们是石匠!还有……你们的公会会长已经和我打过招呼了,他让我不用对你们客气!我劝你们最好还是张开嘴,现在还来得及!”
然而,面对死亡的威胁,台上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也许这群石匠是真的很硬气,也许他们已经说不出话,又或许他们只是单纯不知道。
“哑巴?行,都是哑巴!”
眼看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暉就要消失,斯盖德金彻底失去了耐心,厌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拍死几只烦人的苍蝇。
“把他们吊死!圣西斯在上,我简直是浪费时间!”
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板翻转声,绞索瞬间绷直。
“嘎吱——”
那声音就像老旧的榨油机发出的异响,十条鲜活的生命在夕阳下摇晃如钟摆,隨后慢慢归於沉寂,成为了最先死去的人。
瑞恩嚇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他本能地缩进看热闹的人群深处,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引起那个疯子的注意。
他竟然把他们都杀了!
人群的怒火正在沉默中堆积,而斯盖德金毫不客气的瞪了他们一眼,凌厉的神圣之气犹如烈阳一般绽放出来。
这倒是把人群给嚇坏了,他们终於想起来这傢伙是超凡者,捏死几个石匠,就像捏死几只蚂蚁。
皇家卫队扬长而去,人群们也陆续散开,接著收尸的人推著板车赶来,街角似乎传来了女人和孩子的哭泣。
瑞恩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逃走的了,直到他撑著墙壁喘著粗气,才感觉魂魄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对了……我还要买麵包。”
喘完了最后一口气,瑞恩喃喃自语,重新打起了精神,眼中又多了些许聪明伶俐的镇定。
他不知道什么是《百科全书》,那事儿肯定和他没关係。他的主线任务是搞到麵包,然后找到……
要找什么来著?
他摇了摇头,忘掉了那点不愉快,走进了那正在沉入夜幕的小巷,寻找纽卡斯先生留给他的谜题。
夜幕终於降临。
瑞恩误打误撞地跟著几个神色匆匆像“耗子”一样的路人,冒险跟在那几个伙计的身后,终於在一个废弃的地下酒窖里找到了所谓的黑市。
那黑市可真够黑的,应该就是纽卡斯先生描述中的法外之地了,然而真找到这里,他又失望了起来。
原来罗兰城也有皇家卫队进不来的地方,並不比雷鸣城神圣多少。而更糟糕的是,这里似乎没有他需要的东西,只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小贩,眼神凶狠且充满了警惕。
他们似乎觉得他不属於这里,但在他闹事儿之前,他们也不大好破坏自己地盘上的规矩。
瑞恩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他要找的麵包,这里似乎不卖吃的,只卖一些不方便让皇家卫队看见的东西。
他倒是在这儿见到了皇家卫队正在搜查的《百科全书》,但奇怪的是也没人把这玩意儿收著,就像扔垃圾一样扔在货摊的角落。
瑞恩决定离开。
因为他发现有几个不怀好意的傢伙盯上了他,而原因或许是那些人发现他在这里只看不买,又或者他们惦记上了他身上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空手而归之时,墙角的阴影处忽然传来了柔美的声音。
“先生……您是在找东西吗?”
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颤抖的试探。
瑞恩转过头,看到了一位年轻的姑娘。
她穿著一件不大合身的裙子,虽然洗得发白,但勉强还算得体。那凌乱的头髮勾勒著清秀的轮廓,一双明亮的眼睛就像他老板桌上的煤油灯,一下子就照进了他的心里。
瑞恩愣住了。
作为一个在教会学校里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好市民,他立刻靦腆的低下了头,想要將视线躲开。
而那几个跟在他身后的傢伙,在见到这鬼鬼祟祟的傢伙停下之后,也都纷纷放慢了脚步,决定再观察一会儿。
看著呆住不动的瑞恩,那姑娘就像是认识他一样,衝著他露出了一个靦腆的笑容。
“我家……就在后面,要跟我来吗?”
瑞恩没有点头,却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那靦腆的姑娘挽住了他的胳膊,靦腆地走进了摇摇欲坠的门里。
……
十分钟后,破旧的屋子停止了摇晃。
瑞恩痛失一枚银镑。
不过他並没有亏,因为他只用了一张纸片,就买到了属於他的爱情。
而那个靦腆的姑娘则吹灭了桌上的蜡烛,不是因为羞耻心,而是因为蜡烛也不便宜。
他躺在那张潮湿的板床上,像条累坏了的狗,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发霉的房梁喘息。
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穿衣声,他一时间分不清楚,刚才到底是谁买下了谁的尊严。
那位姑娘正背对著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张崭新的坎贝尔银镑折迭整齐,然后塞进最贴身的衣物里。
她的动作轻柔,就像在对自己的爱人一样。
看著那个瘦弱的背影,进入贤者时间的瑞恩,脑袋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教会学校的牧师们总说罗兰城是神眷之地,这里没有恶魔,只有勇敢的骑士和贞洁的淑女。
他还以为那些牧师是认真的来著,没想到藏在阴影里的魔鬼也不少嘛,譬如那姑娘就是其中之一。
想到这里的瑞恩忽然有些高兴。
至少,他不是最褻.瀆的。
而想来就算有一天审判之日真的降临,明察秋毫的圣光也一定会宽恕无辜的自己……
……
夜色已深,罗兰城的中心城区也沉入了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威克顿男爵的办公室里,蜡烛已经烧剩下了最后一小截,烛泪沿著银质烛台蜿蜒流下,凝固成扭曲的蛇形。
那只毒蛇似乎在吐著信,將那掛在毒牙上的嘲笑,藏在了被烛光拉长的影子里。
不同於安然入睡的莱恩小伙儿,威克顿男爵要操心的事情可就多了,这个点儿可睡不著。
尤其是此时此刻,他的桌上正摊开一本厚厚的《百科全书》,更是让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襟。
“圣西斯在上……没想到混沌的腐蚀已经严重到了这般程度,奔流河的下游竟出现了如此褻.瀆的书籍!”
那是从一个刚刚被皇家卫队绞死的走私犯手中缴获的东西。
斯盖德金爵士听闻他喜欢雷鸣城的文字,於是便將这件本该被烧毁的脏物私自“报销”,作为献给他的礼物。
老实说,虽然斯盖德金爵士是个极会来事的绅士,然而他的“会来事”偶尔也会让威克顿男爵感到恐惧。
这傢伙恐怕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看到那些討论国王以及合法性的词条,威克顿只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最终猛地合上了书本。
“没想到爱德华·坎贝尔竟是如此阴毒,默不作声地铸成了这把褻.瀆的匕首……难怪传颂之光没有选择他,难怪圣西斯的诅咒让他白了头髮!”
从嘴里挤出了这句诅咒的低语,威克顿男爵的眼神中既有愤怒与恐惧,也有一丝淡淡的不解。
这傢伙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
这把锋利的匕首可没有长眼睛,今天它能刺穿德瓦卢家族的心臟,明天它同样能割开坎贝尔家族的喉咙!
他为什么要释放出这头邪恶的怪物?!
威克顿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將那本书推到桌角,暂时不去回忆那些褻.瀆的字眼,以免让那涂著毒药的蜜饯动摇了他的信念。
共和……
真是个美妙的词语。
如果莱恩的贵族也能如坎贝尔的贵族们那样团结,即使他们没有市民的支持,也远不至於走到今天。
虽然很清楚这本《百科全书》的危害,但此时此刻正忙著救火的他已经无暇去顾及。
审查异端的思想是主教大人的职责,而他要解决的是正把王国推向深渊的另一个危机。
那便是饥荒。
在解决了市民们买不起麵包的问题之后,现在威克顿男爵必须继续解决麵包师傅买不起麵粉的问题。
而且不只是买不起麵包,从冬日大火之前就在酝酿著的怒火,此刻正前所未有的沸腾。
他担心人们的愤怒会酝酿出卡尔曼德斯的腐蚀,而那是名为“毁灭之炎”的混沌邪灵。
超凡者可以无所顾忌的欺负凡人,但前提是不能引来混沌中的力量。
那些傢伙甚至比地狱中的恶魔还要邪恶,毕竟恶魔只是想腐化他们的信仰,而那帮傢伙的目的则是要將他们彻底变成自己的形状。
那將是物理意义上的形状。
扭曲的恶念不止將改变他们的灵魂,还將改变容纳他们灵魂的躯壳,让他们轮迴在永世不得超生的深渊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最坏的结局。
想到那玩意儿的可怕,威克顿感到一阵寒冷,立刻从书桌前起身,快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王国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平原和河流,落在了王国东部——那片名为暮色行省的边陲之地。
在那里,王国最精锐的“狮心骑士团”正在“辉光骑士”海格默的率领下,与一群自称“救世军”的疯子们陷入漫长的僵持。
那是一场昂贵得令人髮指的持久战。
由於当地贵族的不合作,骑士团的每一粒粮食都必须从罗兰城长途跋涉地运输过去。
如果能省掉这笔钱,至少他能用省下来的预算,从贵族们手中买来一些粮食,拉到罗兰城里平息沸腾的怨气。
而如果那些粮食不足以平息这滔天的怒火。
至少在混沌的腐蚀到来之时,罗兰城中的贵族们还能依赖“辉光骑士”海格默手中的剑,而不必寄希望於那成色不知还剩多少的超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