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跟踪(求月票)
第682章 跟踪(求月票)
临时审讯室里,柳凝雪被銬在椅子上,头髮耷拉在额前,之前的风姿绰约荡然无存,她嘆了口气,断断续续开始招供。
“小蝶那个骚蹄子,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作为一名来自朝鲜的异国人,从加入组织的第一天,她就要比那些从本土招募的间谍多接受一层审查。她和小蝶做主僕搭档这一年多,小蝶有一项任务就是监视她。若她有二心,不管什么原因,哪怕只是抱怨,按规定小蝶也要报告上级。
张义马上跟了一句:“你都知道些什么?”
“她的上线。”昏暗的灯光下,柳凝雪的脸沉静而忧伤,仿佛陷入了回忆中,“有个嫖客每个月都要来找我,但每次都是我身子不爽利的时候,所以都是小蝶替我接待他,时间长了,难免心里泛嘀咕,於是我偷偷观察过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外表斯斯文文,我觉得是他。”
张义若有所思,和充当预审员的审讯科长赖国民对视一眼,后者快速把柳凝雪交代的这一条记录了下来,他继续问:“为什么这么说?”
柳凝雪低头看著地面,片刻后说道:“直觉吧。女人的直觉。”
直觉二字像个万能定律,让张义无从反驳。赖国民却对这样的理由无法解释:“直觉?”
柳凝雪没说话,她的偽装身份是妓女,和人打交道,她凭藉的是自己的直觉和这幅美丽的皮囊。
赖国民还想问,被张义一个眼神制止。
他沉吟片刻,靠著回忆在纸上描摹出那个黄包车夫的长相,拿到柳凝雪面前:“你仔细看看,是他吗?”
此刻,黄包车夫的身份已经落实——
赵德山,三十四岁,祖籍北平,大学毕业后进入报社工作,九一八后,先后去了上海、金陵。金陵失陷前,又辗转来到山城,依旧在报社工作。后来据说因性格问题受到同事排挤,辞职后搞起了小说创作。
柳凝雪盯著画像看了几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张义疑惑。
“我看见他的背影和侧脸了,我记得他的背影和他说话的声音,他每次来的时候都穿一件蹩脚西装。但光凭画像我不敢肯定。”
整脚西装指的是做工粗壮、剪裁不合身、面料劣质,看起来显得廉价且不体面的西装。
这倒是符合赵德山穷酸文人的形象。
张义心里有了数,又问了几个问题,便结束了这场审讯。
赖国民追出审讯室,满脸疑惑:“处座,怎么不接著审了?从上海直接过来的,除了靠色相接近山城的头面人物获取情报,別的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所谓白雪公主小组的其他成员,这可能吗?”
“你觉得她在撒谎?”张义反问。
“很有可能。”
“理由呢?”
赖国民想了想,煞有介事地说:“直觉吧!”
张义无语地看著他,转身离开,给这样的下属当领导,他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需要缓衝。
窗外已是深夜,此时的雨势已经有所缓解,雨声也渐渐弱了下来,淅淅沥沥的。
赵德山躺在床上仰望著天板,夜不能寐。
今天的这次行动,堪称完美,他的心里泛起了小小的得意。
柳凝雪这颗炸弹已经清除,下一步便是想办法將小蝶捞出来,只要她的身份没暴露,一个蒙在鼓里被人利用的丫鬟罢了,只要有重量级人物出面保释,还不是手到擒来?
至於人选,他已经想好了。
不过做这件事情之前,必须要打探清楚小蝶目前的处境,他又想到了钱小三。
“既然已经上了船,那就由不得你了。”赵德山决定明天好好会会钱小三。
这么想著,他越发得意。
朦朧的晨曦,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赵德山摸索著按亮床头的檯灯,起身揉了揉眼睛,穿上衣服,趿拉著鞋子向外面走去。
他不慌不忙地走出屋来,锁上门,似乎无意地朝隔壁报社主编的屋子望了一眼,然后便朝著一楼的方向走去。
和昨晚一样,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猴子带领的军统便衣的布控监视之下。
一辆远远趴在马路边的轿车里,猴子坐在驾驶座上,这时,步话机里传来便衣的声音:“鱼睡醒了。”
猴子顿时凛然:“干活吧。”
各个位置上的人,全部立刻打起了精神。
赵德山下了楼,打著哈欠,径直向一个山城小面的摊位走去。
此刻,他的真实相貌彻底映入了猴子的眼帘。赵德山的形象比他想像中要差。昨晚远远窥见,他只是显得有些桀驁不驯。而本尊看上去就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摸样,脏兮兮的外套披在身上,头髮蓬乱,表情严肃,好像隨时准备张口骂人。
他似乎是这里的老顾客,走到麵摊前坐下,衝著老板喊:“一碗小面,多加辣椒。”
很快,小面就端了上来,赵德山扒著面,心里想著一会怎么和钱小三接触,突然旁边吃麵食客的谈话落入了他的耳中。
“这也太惨了吧,一家三口就这么没了?据说是当官的。”
“活该!”
赵德山用余光瞥了两人一眼,发现他们正对著一份报纸指指点点,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只见报纸头版头条写著:“昨夜渝中突发车祸......
这份在常人看来平淡无奇,只当这是一则饭后猎奇的谈资,但落在赵德山眼里,却是心里咯噔一下,如同引爆了一颗定时炸弹,因为车祸发生的地点就在钱小三家附近。
赵德山心中暗自惊疑,脸上却不著痕跡,他迅速扒完了面,结帐离开。
离开麵摊,赵德山又在旁边的摊上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和低头看报纸等电车的一个便衣擦身而过。
经过一条小巷后之后,又有两个扮做情侣的便衣从里面拐了出来。二人像热恋中的情侣一样,卿卿我我,不远不近地跟在赵德山身后。
赵德山自然发现了他们二人,他不动声色,咬著包子蹲下,將拉著的鞋穿好。再起来的时候,情侣便衣已经走到了他的前面,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出了巷子,直到看著两人走向附近的公交站台,头也不回地上了车,赵德山才收回视线,转身向菜市场走去。
到了菜市场,赵德山先买了点蔬菜,又转战卖鱼的摊位。
他选了条鱼,为了块儿几毛的斤两,和小贩计较了半天,差点动起手来。
此刻,另外两个挎著菜篮子的中年妇女摸样的便衣出现了。一人假装在选蔬菜,一边看一边七嘴八舌地討价还价。这个位置距离赵德山算是近的,角度刚好能看清他的动向。
与此同时,张义带著几个精干的便衣出现在赵德山家门口。
几人戴著手套,穿著布鞋,快速用別针打开了赵德山的门。
而后,套上脚套,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走到最后的便衣对著张义点点头,谨慎地把门轻轻关上。
他们开始专业而有序地搜查著房间的各个角落。
屋內,寂静无声。
而张义则是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
很快,门开了。一个五十左右带著老镜的男人探出头来,扶了扶眼镜,满脸疑惑:“你是?”
这人正是刘主编。
张义掏出证件,开门见山:“军统局的。”
刘主编脸色一变:“你是狗.......”他想说“你是狗特务”,却没有说出口,慌忙改口道,“你是政府的人?”
张义很乾脆:“我不姓苟,我姓张,可以进去说吗?”说著,他不由分说地將刘主编推了进去,將房门关上。
刘主编一脸惶恐,却又无可奈何,侷促地盯著张义。
將他按在椅子上坐下,张义脸一沉,盯了他许久,突然蹦出一句话,语气严厉:“刘正能,你干的好事!”
刘主编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我干.......我做什么了.
”
张义截住他话:“知不知道你身边潜伏著一个日本间谍。”
刘主编下意识问:“谁?”
“赵德山!”
“你在开玩笑吧?”刘主编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证据確凿,不然我也不会到你这里来。”张义盯著他,语气严厉,“深呼吸,不要说话。”
刘主编深吸一口气,让加速的心跳平復下来,半天才张口结舌地说:“这,这和我有什么关係?”
“你无意中充当他的掩护角色。”张义语气凛然,见刘主编惊慌失措,话锋一转,语气转为恳切,“当然,亡羊补牢,现在还来得及。今天我来找你,就是想向你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刘主编神色一阵变幻,才勉强稳住心神:“你,你想了解什么?”
“別紧张!”话到这个份上,张义说的话也显得格外坦诚,“比如,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性格,职业、收入,以及为何从报社辞职等等。”
“问这些干什么?”刘主编狐疑不解,不耐烦地说,“这个王八蛋就是个无耻小人,我不想提他。”
话虽然这么说,但在张义的眼神逼视下,他还是讲了起来,“我就说一句,把你换成我,或者换成和这王八蛋共事的任何一个人,你看你烦不烦。”
他冷哼一声,说著说著掰起手指:“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没有一样像个老爷们。他於文学一道有点水平,这我承认,可就是不走正道..
”
张义笑笑,继续勾著话:“还有呢?”
“无耻,品行不端,就不说了,总之他是我见过的最自私自利的无耻小人。
“”
“比如?”
“借同事的钱不还,厚顏无耻;调戏女职员;做编辑的时候,利用职务之便,不止一次地暗示投稿的人给他送礼,不然就不刊登別人的文章;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和同事大打出手,我那时候是副主编。
还有,我们报社的待遇算是不错了,除了薪水,还有gg收入补贴,用来专门给职工租赁宿舍。你是不知道,这个赵德山能有多无耻,他又没家小,自然和同事合住。可这个无耻小人,寡廉鲜耻,为了將合住的同事赶出去,竟然每晚带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过夜,夜里叫的.......呸!”刘主编愤愤啐了一口,继续说道,“哪个男人能遭得住,不出几天,同事就搬走了,房子被他一个人独霸。这也就算了,后来这王八蛋从报社辞职了,死皮赖脸霸占房子就是不搬走————”
刘主编一口气將心里对赵德山的不满一股脑说了出来。
张义若有所思。按常理来说,一个潜伏的间谍不该这么器张才对,但有句话说得好:反其道而行之。对於一个特务而言,短期潜伏还好,长期潜伏最难。有道是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潜伏最好的隱身办法,就是儘可能地得罪身边的每一个人,能有多討厌就有多討厌,怎么烦人无耻怎么来,最好让人敬而远之,这样谁也不会注意他。
想到这里,张义看向刘主编:“你得帮我们一个忙!”
另一边,买完鱼的赵德山,拎著大兜小袋往家里走。
接到匯报的猴子彻底看不懂了。他衝著步话机说:“这是干什么?看过报纸一点反应都没有,反倒是要买菜做饭,在试探自己有没有暴露,还是什么意思?马上向家里匯报!”
坐在另一辆车里的便衣猜测了一句:“会不会他已经在菜市场完成了接头?”
马上有人否定:“不可能,我们一直盯著他!”
很快,赵德山家的门被望风的便衣轻声敲响,里面的便衣迅速將一切復原归位,悄无声息地撤了出来。
此时,收到匯报的张义也走了出来。一个领头的便衣走到门口,看了看手錶,小声问:“处座,要装窃听器吗?时间来得及!”
张义明白他的意思,不过此刻他已经有了新的想法,於是摆摆手:“不,现在还不是时候,马上有序撤离!”
“是。”便衣凛然点头,立刻小心合上赵德山家的门,清除一切痕跡,从容有序地撤离。
他们离开不久,提著东西的赵德山出现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