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来!抬起头,重新开始
第819章 来!抬起头,重新开始
轧钢厂一行人走了,事情可远没有结束。
厂长办公室。
鲍大兴背著手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皮鞋重重地踏在地面上。
他面前站著噤若寒蝉的杨工。
“废物!都是废物!”鲍大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起来。
“汪立兴!牟光復!那两个丟人现眼的玩意儿呢?给我叫来!立刻!马上!”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跳。
上午在车间里丟的脸,此刻急需一个发泄口。
杨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以往厂长敬他三分,但在这个时候,谁还理他。
“厂——厂长,他们——他们上午被您骂走之后,就一直躲著没敢出来——我这就让人去找——”
他心里也把那两个惹祸精骂了千百遍,但更担心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躲?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吗?!”鲍大兴气得直喘粗气。
“你看看!你看看!我们配件厂的脸都让他们丟尽了!被金建贤那小崽子带著几个毛头小子,不到一个钟头就修好了我们几天都搞不定的机器!”
“还被那个张工当眾问得哑口无言!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工人都在看笑话!
看我们厂的笑话!看我的笑话!”
鲍大兴颤抖著手指著自己,他越说越气,指著窗外食堂的方向:“人家在咱们的小食堂里大鱼大肉!我们呢?我们只能在这里啃窝头咸菜乾瞪眼!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杨工!你这个工程师是怎么当的?!技术技术不行,带人带人不行!养出来这么两个草包!”
“厂长——我——我——”杨工被骂得体无完肤。
“是我失职——是我没带好队伍——可,可这金建贤,他——他当初在厂里也没这么——这么厉害啊——谁知道他去了轧钢厂.....
“”
“放屁!那是进步快吗?那是人家底子本来就好!是我们眼瞎!”
鲍大兴怒吼著打断他,但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噎住了。
是啊,金建贤在配件厂时,技术就是拔尖的,解决疑难杂症又快又好,只是他的靠山走了,这才无人在意、受人欺负。
而汪立兴、牟光復呢?
技术稀鬆平常,溜须拍马、打小报告倒是精通得很。
自己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默许甚至纵容了他们排挤金建贤?
但身为厂长的骄傲和此刻的羞愤,让他无法在杨工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误。
他只能將所有的怒火,更加猛烈地倾泻在汪、牟二人身上。
“找!立刻给我把那两个废物找过来!”
“是!厂长!我马上办!马上办!”杨工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衝出办公室,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车间角落。
汪立兴和牟光復像两只丧家之犬,蜷缩在车间一个堆放废弃零件的角落。
上午的当眾出丑和鲍厂长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让他们魂飞魄散。
两人都清楚,大祸临头了。
“完了——全完了——厂长肯定饶不了我们——”牟光复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汪立兴咬牙切齿,“都怪那个多嘴的工人!还有那个张工!狗东西!故意让咱们出丑!还有金建贤!他绝对是故意的!故意显摆!故意让我们下不来台!”
就在这时,一个平时对他们还算巴结的小学徒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压低声音:“汪哥!牟哥!不好了!杨工正到处找你们呢!看那脸色——要吃人!厂长在办公室发了好大的火!听说——听说要让你们下车间当学徒!”
“当——当学徒?”牟光復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好不容成为技术员,在配件厂顶端的人物,现在却要下车间,於学徒工的苦累活,这落差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都他妈不是好东西!”汪立兴脸色惨白如纸。
“汪哥——我们——我们跑吧?”牟光復带著哭腔,六神无主。
“跑?能跑哪去?档案、户口都在厂里!”汪立兴眼中凶光一闪。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汪立兴看著眼前的小学徒,既然他找到了这里,肯定会告诉杨工。
“事已至此,后悔药没地方买去!走吧,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伸手想拉牟光復起来,但牟光復浑身发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还是小孙帮忙才勉强把他拽了起来。
从车间走向办公楼,路上偶尔遇到的工人,无论是认识的还是陌生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们身上。
那些目光里,少了往日的巴结或敬畏,多了毫不掩饰的打量、好奇、幸灾乐祸,甚至是鄙夷和嘲弄。
“看,就是他们俩——”
“上午可真是——嘖嘖——”
“听说厂长气得要炸了——”
“活该,平时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这下完蛋了吧——”
汪立兴强迫自己昂著头,绷著脸,努力维持著最后一点尊严。
推开杨工办公室虚掩的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杨工背对著门站在窗前,指间夹著一支快燃尽的香菸。
“哼,躲?躲得挺好啊?厂长大发雷霆,全厂都在找你们!你们俩可真是给我长脸!”
“杨工——我们——我们——”
“闭嘴!”杨工猛地一挥手,几步走到两人面前,近距离地逼视著他们。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告诉你们,这次捅的篓子太大!我保不住你们!
长在办公室等著呢,你们自求多福吧!”
说罢,一挥手领著两人直奔厂长办公室。
“进来!”
杨工推开门,侧身让开。
见两人一动不动,立马推了两下,让两人进来。
自己则是轻声关上了门,而后贴著墙边站著,儘量减少存在感。
鲍大兴像一尊怒目金刚般矗立,双眼怒视著他俩。
“厂——厂长——”
“厂长?!你们俩还有脸叫我厂长?!”鲍大兴的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看看你俩干的好事!把配件厂的脸都丟尽了,丟人!丟到轧钢厂去了!丟到姥姥家了!”
“牟光復!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啊?!上午当著张工的面,你不是屁都放不出来一个?!哑巴了?!平时编排人、打小报告的本事呢?!嗯?!”
“汪立兴!你不是技术骨干吗?!啊?!你们俩就是两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草包!饭桶!蛀虫!”
他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背过气去。
“厂——厂长——我们知道错了——”
“现在知道错?晚了!早干嘛去了!面子丟了知道捡了?知识不行知道学了“是我的问题,是我太相信你们了,正好借这次机会,你俩好好回炉重造一下!”
鲍大兴深吸几口气,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宣布了对他们的最终判决:“汪立兴!牟光復!听好了!”
“从即刻起!撤销你们二人技术员的一切职务和待遇!”
“你们的岗位,重新下放回钳工车间!从最基础的学徒工做起!”
“工资按学徒工第一年標准发放!”
“记大过一次!全厂通报批评!处分决定放进档案!”
“三年之內!不许参与任何评优、调级、进修!”
“车间里最脏!最累!最没人愿意乾的活!都归你们俩!”
“给我滚下去!好好反省!再有半点差池!直接开除!永不录用!”
这个决定也是鲍大兴深思熟虑的结果。
既然你们不重用,那好,我来逼你们一把。
既然金建贤能取得如此今的成就,你们未必不行!
这回,你们行就行,不行也得行!
撤销职务、下放车间、学徒工、最低工资、记大过、通报批评、三年限制——
..
这一连串的处罚,將他们从云端彻底打入十八层地狱,原以为小孙只是说说罢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牟光復崩溃了,他捨不得技术员的优越待遇:“厂长——不要啊——求求您——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当学徒啊...”
“哭?!现在知道哭了?!早干什么去了?!”鲍大兴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烂泥般的牟光復。
“保卫科的!把这两个废物给我拖出去!”
两名干事立刻推门进来,毫不客气地架起瘫软如泥的汪立兴和牟光復,像拖两条死狗一样,將他们拖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內,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鲍大兴粗重的喘息声和杨工刻意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滚吧!”
杨工二话不说,撒腿就走,生怕走晚了,自己也要挨处罚,被擼掉工程师的名头。
虽然这基本不可能,因为他是厂里唯一一个工程师。
但厂里也不是只有他一个技术员,要是逼急了,鲍大兴说不准会扶持另一个技术员当工程师。
当汪立兴和牟光復被拖进钳工车间时,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机器似乎都默契地降低了轰鸣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愕,有鄙夷,有冷漠,有幸灾乐祸,总之没有一个惋惜。
车间主任老王早就接到了通知,板著脸,看著这两个昔日的“红人”。
他挥了挥手,两个平日里就看不惯汪牟二人做派的老师傅走上前,从保卫科手里接过了人。
这两位老师傅跟金建贤的关係不错,而且汪牟还和他俩不对付,落入到他俩手里,汪、牟有苦头吃了。
老王直接吩咐:“小张,小李,带他们去领两套学徒工的工装,然后去废料堆那边,把那些生锈的废材都给清理出来,按大小规格分好类。”
“今天干不完,不许下班。”
他故意挑了个又脏又累、毫无技术含量、纯粹是体力折磨的活。
“是,主任。”小张和小李应了一声,他们架著依旧失魂落魄的汪立兴和牟光復,朝工具室走去。
所过之处,工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但那无声的注视和压抑的气氛,比任何咒骂都更有衝击。
他们走后,车间里瞬间“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真给擼成学徒了?”
“嘖嘖,看那样子,跟死了爹妈似的——”
“活该!平时仗著是技术员,眼睛长在头顶上,鼻孔看人!”
“哼,技术不行,整人一流!报应!”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起伏,大家纷纷拍掌叫好。
两人的杀鸡做猴却也让配件厂的气氛一肃,让那些技术不扎实、靠钻营上位的人心中恐惧,生怕自己是下一个。
但更多的的工人,则是抱著看热闹的心態。
而在配件厂风生水起之际,轧钢厂这边倒也有些许风霜。
“李工!李工!”
王强敲打著库房给的大门,砰砰作响,却依旧不见开门。
“奇了怪了?都这个时候怎么还没开门?”
王强像往常一样,来找李开朗学习”,一早就来到库房外,却迟迟不见库房开门。
他还以为李开朗没来,就先回车间干活,过了一小时再来,依旧不见库房开门。
这下子让他十分忧心忡忡。
“难不成李开朗察觉到了?不应该啊,我可没跟人说过?”
王强想不明白,便直奔技术科的方向,想找刘工问问怎么回事。
刘工看到王强来,隱约能猜到他所来为何,但他却懒得理会。
“真的是,一点小事都搞不明白,不懂就会去问问吗?找其他技术员问问不就知道,怎么老是过来,怎么有这么笨的人啊。”
刘工恨铁不成钢,直接就是视而不见。
他自己也是有任务要做,他还打著李开朗復刻图纸的主意。
李开朗一大早就把图纸交给凌工,到现在图纸还在他那检查著。
刘工可不敢找凌工要图纸,生怕也被他察觉。
“李开朗这小子,做事还挺细心的,不仅復刻的好,还標註了不少注意事项,有长进。”
凌工检查再三,確认图纸没问题,这才放心归拢好,放到档案室。
凌工前脚刚放好,刘工后脚就拿到图纸。
“终於放出来了,我倒要看看,你做怎么样?我就不信你一点错都没有。”
刘工同样是检查再三,也是一点问题都没发现。
“可恶!这就小子怎么能做的一模一样!”刘工恨得直咬牙,上周他做好的打算,没想到竟然功亏一簣。
“我就不信了,就算你图纸做好了,机器还能没事。”
放回图纸,刘工直奔车间查看机器使用情况。
只可惜,同样是无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