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巴山渝水,陷阵无前
第347章 巴山渝水,陷阵无前
“战后抚恤,可都发放到位了?阵亡宾勇的家眷,地方官吏可曾妥善安置?”刘禪问道。
龚顺、鄂何、罗平等寳长互相看了一眼,看服饰几与汉儒无异的罗平深吸一气,朝刘禪深深一拜:“陛下垂问,臣——臣不敢隱瞒。”
刘禪眉头微蹙:“但说无妨。”
“陛下隆恩,阵亡儿郎的抚恤,朝廷確是拨下来了。”罗平恭恭敬敬朝刘禪道,“钱粮、布帛都送到了宣汉,只是————只是分发之时,出了些许岔子。”
“什么岔子?”
“宣汉长张禕,说分发抚恤的人手不足,阵亡的汉卒还没发放,我们宣汉宾人化外之民,赏赐抚恤何能排在汉家子弟之前?”
鄂何忍不住插嘴:“我们感念陛下恩德,便也没有计较,无非是迟一阵的事,可当赏赐抚恤真发下来,他手下那些吏员竟剋扣了四成不止!
“我们去理论,那张禕却说我们板楯蛮夷能得到朝廷赏赐抚恤的钱粮便该知足了,还不知感恩,再闹就以滋事造反论处!”
“竟有此事?”刘禪看向张绍。
张绍赶忙摇头,表示並没有收到这方面的奏报。
罗平继续俯著脑袋,似是跟家长告状一般,颇有些委屈道:“陛下五月赐下的粮种、铁锄,到了县里,也有部分被张禕麾下吏员以夷汉有別为由扣下了。
“他们说汉人农器精良不能轻易给了寳人,不然就是资敌,陛下,我们算什么敌啊?”
刘禪愈发皱眉。
针对人的赏抚旨意是自己这天子亲自发的,竟有人敢从中作梗?这是自己过去一年对蛮夷的优抚政策遭到了本地食利豪强的抵制?
三巴寳人並非是化外之民,他们的数量大致在二三十万上下,归化的寳人大概六万左右,剩下大部分跟汉人逃户一起生活在大山夹缝里,刘禪给予优抚政策,就是想把山里的赛人跟汉人逃户引到平原上来,使他们成为大汉编户。
事实上,生活在三巴之地的人跟汉人世代杂居,世代通婚,说著一样的话,穿著一样的衣服,民族的界限並不清晰,他们归附在宾人首领治下便是宾人,哪天成为大汉编户,那就成了汉人。
恭顺、鄂何、罗平等宾人首领的汉化程度如今还浮於表面,可等到他们的儿孙辈,一旦从小就接受汉文化的教育,长大后很可能就会认同自己汉人的身份。
华夏对待四夷,自古以来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扶持少部分亲近华夏认同华夏衣冠礼制的夷狄,畏威怀德者则王化之,畏威而不怀德者,利用服王化之夷以夷制夷。
韩愈说,『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於中国则中国之。』意思是诸侯用夷礼我就把你骨灰扬了,用华夏礼我就把你当华夏,而不是蛮夷用中国礼则中国之。
那夷狄什么时候才成为华夏?
待他们与华夏世代通婚,子孙再找不到自己上面的夷狄祖先是谁,忘记自己夷狄祖先是谁为止,他们就彻彻底底成为了华夏人。
但要给他们一个华夏之的机会。
如今这六万归化的人,就是刘禪招诱三巴夷人的基本盘,刘禪免除了这几万人过去每年都向大汉上交的睿布税,充许他们下山开荒,充许他们成为汉民。
如果说这几万宾人对大汉一点功劳都没有,那被本地的汉家豪强抵制勉强还能理解,是对自己优抚蛮夷政策的不满,可他们在东征之时为大汉立过功流过血,死伤者达到了一千五百余人,不可谓少。
竟敢剋扣赏抚,这不是想逼这三巴宾人成为又一个凉州羌,再製造个百年羌乱出来吗?
刘禪沉默片刻,问:“后来如何了?”
罗平委屈道:“那张禕——让我们不要闹事,否则便是我们寳人不知好歹,辜负陛下恩德。”
鄂何此时接了口:“我们几个首领商议,觉得这事確实不能硬闹,不然便真辜负了陛下恩德。
“正好在半月以前,江州右都护阎將军巡视盪渠、宣汉,我们就托人给阎將军递了话。”
“哦?阎芝如何处置?”刘禪听到阎芝去了宕渠,稍稍舒展眉头,这位江州右都护的能力他信得过。
“阎將军亲自到了宣汉。”罗平眼中带了几分感激之色,“他没听张禕一面之词,私下走访了我们十几个寨,看了抚恤发放的帐目,又查了农具粮种的去向,最后当著全县吏民的面,把张禕叫到县府官寺前。”
鄂何接话,语气痛快:“阎將军指著张禕的鼻子骂:“『陛下降下明詔,你竟敢阳奉阴违,欺凌边民,离间君臣——』,然后当场就摘了他的官印。
“然后还跟我们说,抚恤钱粮、农具粮种,全数清点发还,短少的由江州府库补足!”
刘禪静静听著,直到三人说完,才扭头看向张绍,问道:“可曾收到关於张禕的消息?
“”
张绍在旁躬身:“回陛下,按制度,阎都护应將此案卷宗呈送至成都尚书台,宣汉长张禕如何处置,也应交付廷尉,是以臣未尝收到消息。
“按《汉科》,张禕滥用职权、剋扣朝廷赏抚、离间边民,数罪併罚,当削籍流放。
“”
“好。”刘禪点点头,“擬詔至成都,请有司速定张禕之罪。再擬詔至江州,褒奖阎芝,办事周详,不负朕托,至於从张禕为乱之吏,命阎芝细细察之,不得姑息。
“办妥之后,奏摺呈递朕处。”
“唯!”侍郎张绍、秘书郎郤正肃容应下。
龚顺三人闻言,却是跪地叩首。
“陛下明察!”
“陛下圣恩!”
刘禪站起身来,走到三人面前,亲手將他们一一扶起:“是朕疏忽了,却没想下面的人会阳奉阴违。
“这样吧,从今往后,凡有官吏欺压宾民,无论大小,可直接上书至江州都护,若事情属实,必直达朕之御前。”
三人闻此,俱皆惊愕,片刻后鄂何信誓旦旦捶起了胸口:“有陛下这话,就是为陛下死了也值!”
刘禪示意三人重新落座,自己也坐回主位之上,神色转为肃然:“请诸位夷长至永安,便是要三巴竇勇与我大汉一起荡平贼寇。”
三人听到这里,全都挺直腰背。
“魏寇不日便將南下江陵,与孙权联手击我。
“魏寇若来,必自汉津渡沧浪水而南,走当年曹真旧路,朕需要一支兵马,北至上庸,东出临沮,在临沮与江陵间广布疑兵,震慑魏军,使其不敢轻进。”
一身儒服的罗平顿时用力拍起了胸脯,终於有了竇人样子:“汉语有云,主辱臣死!
我宣汉板楯蛮敢为陛下死命!”
龚顺与鄂何亦是振奋应许。
曹魏既然打算南下江陵,那么武关的王凌,潼关的司马懿,河东的杜恕,以及并州方面必会有所动作,使大汉关中之兵不敢轻调。
荆州之兵不过三万,想要夺下荆州,非得拥有一支偏师在北牵扯曹军兵力不可,而邓芝、高翔二將在上庸不能轻动。
前线已经推到了上庸,汉中如今已经空虚,一旦江陵有事,邓芝、高翔麾下万人就是汉中屏障,这是未虑胜先虑败。
刘禪问道:“三位夷长此番带了多少人来?”
调兵需要时间,而时间紧迫,他在离开江陵前,便已在手书中让三名宾酋带人来白帝0
“稟陛下,宣汉宾两千八百人!
“宕渠寳三千一百二十人!”
“胸忍寳两千又一十八人!”
“陛下,这些是可战勇士,我们三部总共还有五六千妇孺老者负责运粮草军械的!”
刘禪闻此微微一愣,光是青壮兵力就有八千人,比之前他们前来助战时兵力都多,此前几战虽说也来了七八千人,可並非全是战兵。
而且刘禪信中已明言,不需他们运粮,来时一应粮草全从沿途各县支取,战时亦食大汉军粮,他们却还是运来了粮草,共五六千妇孺运粮,算来粮草绝不在少数,足可见这群寳人一片赤诚了。
“运粮的妇孺且都回家去吧,你们各自分遣几百勇士护卫,朕会安排沿途各县予以方便。”
几名宾酋还想拒绝,刘禪却毋庸置喙地抬手將他们止住:“毋须再言。
“朕要你们率部北上入上庸,再佯装为大汉之兵,东出临沮,在江陵以北的山岭间多设营垒、旌旗,白昼炊烟不绝,夜间火把如星,要做出大汉援军自关中、东三郡大举南下江陵之声势。
“朕已传令镇东將军邓芝,征东將军高翔,他们会从上庸给你们调拨旌旗、鼓角、衣甲,以及粮草跟运粮的兵民车马,你们到了上庸,一切听邓镇东调度。”
鄂何激动地一拍大腿:“这活儿咱们熟!临沮跟三巴山连著山,魏寇吴贼玩不过我们!
”
罗平却有些谨慎:“陛下,七八千人,是否少了?既要造势,人多些才像,不如——就不要让运粮之人回三巴了?”
刘禪摇头笑笑,復又叮嘱:“你们此战乃为疑兵,非到万不得已,不必与魏军接战,倘若魏军西向临沮,便可能是与房陵魏军南北夹击你们於临沮道中,你们到时立刻南撤,与江陵王师会合。”
“臣等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房陵还在魏军手中,临沮通道是沟通房陵与江陵平原的唯一要道,总长约有三百里,很是狭窄,难保房陵魏军不会南来偷袭。
正事议定,刘禪命人重新上酒。
酒过三巡,鄂何这个宕渠莽人话匣子彻底打开,他灌了一大口酒,抹著嘴道:“陛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宾人以前在山里,总觉得朝廷的官瞧不起咱,视我们为蛮夷,鄙视我们不懂汉人礼仪,再加上——之前杜濩那伙人叛汉投魏————自从陛下下詔许我们寳人下山,免了我们寳布之税,我们才明白,不是所有汉人,不是所有朝廷都一个样!”
龚顺点头:“是啊,像张禕那种人,心是歪的,可阎都护把我们当一回事,还有军中的傅都督,打仗时也把我们当弟兄——”
罗平此时也接口:“咱们寳人也不是不知好歹,谁对咱们好,咱们心里清楚。陛下。”他举碗起身,神色郑重。
“我罗平在此,代宕渠寳一万五千口人在这里向陛下立誓,从今往后永奉陛下为主!
“如有二心,则巴虺神蛇震怒,收回赐予我部族的山林灵脉,使我部族勇士迷失山道,我部族箭矢折断风中,我部族寨火再不能点燃,我部族盐泉就此枯竭!
“愿神蛇降罚,噬我叛者之心,使我部族如断尾之蛇,永世不得登灵山,归祖地!”
言罢,他將碗中酒一饮而尽,隨即单膝跪地,额触手背,朝刘禪行了一个巴宾蛮礼。
龚顺与鄂何见此亦隨之肃然起身,同举酒碗,沉声復诵:“如有二心,巴虺噬之!”
隨后饮尽跪拜。
巴虺是巴人竇部信仰中的祖神与守护神,司掌山林、战爭与誓言,以巴虺之名起誓,对寳人而言是不容违背的血誓。
“诸位夷长请起。
“此战过后,朕当亲自撰文,告祭巴山渝水,愿神灵共鉴,你我永无相负。”
“永奉陛下!”三人齐声而喝。
刘禪回到自己御座前,自几案上举碗与三人相碰,陶碗相击,酒水激盪。
饮尽后,刘禪看著三人,缓缓而言:“太祖高皇帝当年与三巴板循夷勇临江而盟,还定三秦,今日朕与诸位夷长饮此酒,愿汉宾一家,共卫汉家社稷。”
鄂何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陛下且瞧好吧!这回咱宝人不光要嚇唬魏狗吴贼,要是机会来了,须得为陛下多砍几颗脑袋回来!”
刘禪哈哈大笑,回到御座。
殿中走上来几十名天子鼓吹,持著刀盾,跳起了鏗鏘有力、慷慨激昂的巴渝战舞。
板宾天性劲勇,高祖之世,隨汉军北定三秦,每为大军先锋,陷阵无前,俗喜歌舞,高祖观之曰:『此武王伐紂之歌也。』乃命宫中乐人习之,所谓巴渝舞是也。
几百年过去,巴渝舞早已成了汉家乐府最正经的战舞之一,与当年寳人战舞相比更有了许多变化,但三名人酋长还是看出,这就是自人战舞脱胎而出之舞,一时愈发有种得天朝上国重视之感。
巴渝战舞既罢,又饮几轮,鄂何三人请辞出宫,刘禪目视三人在龙驤郎护送下出了大殿。
刘禪望著暮色下的朱红宫门,忽然问身侧张绍:“你说这张禕,天下还有多少?”
张绍默然片刻,低声道:“归化夷民,革故鼎新,先帝在做,丞相在做,陛下也在做,所为者,不过是大汉三兴,然华夷之辩古来有之,固非朝夕可变。”
“是啊。”刘禪微微点头。
“夷狄多畏威而不怀德。
“然赵武灵王更胡服骑射,用夷为夏,遂破楼烦、林胡,而后復以夏化夷,遁逃匈奴,拓地千里,使赵国成山东之强。
“先帝抚武陵,丞相抚南中。
“朕今日抚三巴,道理相通。
“羌人、宾人、蛮人、苗人——凡能为大汉三兴之业拋头死命者,皆可用之。”
郤正躬身:“陛下圣明。”
刘禪笑了笑:“当年太祖高皇帝从亭长聚起偌大一个天下,朕若连汉宾这点事都料理不清,还谈什么中兴大汉?”
他拿起案上江陵军报。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吧。曹叡、曹休,孙权、陆逊——江陵这齣戏当真是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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