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闔上眼帘，黑暗中，清晰浮现出一双乌沉沉的眼睛，小兔的眼睛，他忽然笑出了声，摸了摸嘴角的缝合线，她的针脚确实漂亮，好到用不了两周，这道伤口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分疤痕都留不下。
    可他竟有些希望它能留得久一点。
    “麦克斯，去塞纳河。”
    “这个时间——”
    “我说，去塞纳河。”
    车子调转方向，穿过玛黑区迷宫般的小巷，停在塞纳河畔。
    君舍推门下车走进料峭寒风，河风立刻凶狠地扑了上来，吹乱棕发，划过面颊，但他似乎毫无所觉，身体里那团莫名的火还在烧，烧得他喉咙发紧发干。
    “上校，需要外套吗。”司机的声音混着水汽飘来。
    棕发男人没有回头，只是凝视着漩涡深处的黑暗。直到麦克斯开始偷偷打哈欠，才突然开了口。
    “麦克斯，你说……如果有人给了你一颗糖，你会怎么办？”
    “糖？”司机的表情，活像听见了斯大林投降的消息。
    “对，糖。”君舍嘴角扯了扯，“在你饿得快死的时候，在你肠子都绞成一团的时候，你会吃吗？”
    “……会吧。”
    “但如果那颗糖可能有毒呢？”君舍突然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
    麦克斯张了张嘴，河风趁机灌进嘴里，却终说不出话。
    君舍又笑了，这次是真笑，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得肩膀都在微微耸动。
    “你会吃。”他替麦克斯答，“因为太饿了，饿到骨头缝里都在尖叫，因为即使是毒药，也比饿死强。”
    话音刚落，他迈步拉开车门，重新坐进去。
    “回官邸。”男人闭上眼睛，声音里透出浓重的倦意，“我要睡一觉，在我睡醒之前，天塌了也别吵我。”
    引擎重新轰鸣起来，可就在梅赛德斯即将驶入里沃利街的刹那，车载无线电忽然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来。
    “所有高级军官，立即返回总部，重复，立即返回。”
    车轮就此被迫改变方向。
    而就在十分钟前，梅赛德斯碾过圣马丁街的路面时，车灯光束曾不经意间掠过了一个穿橘色绒线外套的黑发女人，
    直到车声远去，她才从后巷拐出来。
    利达方才一直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光芒在她脸上滑过又消失，而就在那一瞬，她看见了车窗内棕发男人的侧脸，他摩挲着嘴角伤口，裹着近乎脆弱的专注。
    她原本是来小诊所开安眠药的。
    或许是最近空袭越来越频繁，她这几天总整夜的睡不着，午夜时分，终于熬不过了，才裹紧外套，拿着他半年前随手送她的通行证，从小公寓悄悄溜出来。诊所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方。
    可还没走近，怒吼和踹门声就先撞进了耳朵，是男人的声音，太熟悉了，乱世的生存本能比思考更快，她赶忙退到街对面，将自己塞进梧桐树的阴影里。
    然后她看见了一切。
    轿车驶远了，尾灯在雾中拖出两条红色的泪痕。女孩站在原地，很久很久，寒气从鞋底一点点爬上来，钻进骨头缝里，激起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来。
    咳完了，她摊开手心，看着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处方纸。
    但现在，药似乎不重要了。
    利达最后看了一眼诊所窗户，终究没走过去敲门，她转过身，把外套裹得更紧，一步步走回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
    君舍离开后，诊所里安静得像真空。
    门被勉强合上，夜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诊所里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顽固地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约阿希姆站在原地，看着女孩背对着他收拾散落的医疗器械。她的动作很慢，手指还有些抖，每捡起一件都要在手里握一会儿，才轻轻放进托盘。
    “你……”他开口时才发觉喉咙发紧，不得不清了清嗓子，“你还好吗”
    俞琬没回头，只是轻轻点头：“还好。就是……有点累。”
    她端起托盘走向消毒柜，脚步刚迈出，身体就不受控地晃了一下，约阿希姆一个箭步上前，指尖刚碰到她小臂，就被那冰凉惊得心头一缩。
    “你冷得像块冰。”他皱眉，不由分说扯下挂钩上的毛毯披在她肩上。
    温暖骤然包裹上来，俞琬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一直在发抖，不仅是冷，更多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他……他会记得吗？”她嘴唇翕动，声音小得像是在问自己。
    “谁知道。”约阿希姆呼吸发沉，目光扫过她血色尽失的脸颊，突然烦躁起来，又近乎赌气地补充。“记得又怎样？”
    俞琬摇摇头，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君舍临走时那个眼神，幽深得莫名让她心头发毛，他似乎记起来了，却还是顺水推舟，选择接受了那个拙劣的谎言，为什么？
    “别想了。”娃娃脸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他伸手，小心替她拢了拢毛毯，“等会我来收，你现在得休息。”
    女孩这次没拒绝，她现在确实腿软得厉害，刚才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君舍走了，那口气散了，疲惫便如涨潮般漫过四肢百骸去。
    她挪步坐到候诊区的椅子上，娃娃脸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这个距离恰到好处，不会近到让她感到压迫，也不会显得疏离。
    “文。”
    “嗯？”她轻声应道。
    “你……”约阿希姆抬起头，那双本该映着湛蓝天空颜色的眼睛，翻涌着的是担忧，是心疼，还有几分她一时无法解读的执拗，“你还好吗？”
    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