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之梦14(赫琬平行世界番外)(二更)
老人开始滔滔不绝拆解起那些光色理论来,手指在空中舞动,仿佛在指挥着一首交响曲,而周围的家长们很快露出茫然神色,有人开始频频查看怀表,有人干脆打起呵欠来。
人群里,唯独周瀛初取出笔记本,时而记录要点,时而插入几句专业评论。“关于互补色的运用,您是否认为梵高的….”他的用词精准得像是从艺术辞典里摘录的,山羊胡老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克莱恩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听着那些在他耳中飘浮的词汇。
莫奈的瞬间光色,塞尚的几何解构,这些他小时候学过,可对他而言,和星象学一样缺乏实用价值。
克莱恩的目光此刻不自觉追随着女孩,她微微仰着侧脸,眼睛里跳动着纯粹的光,而她的“周哥哥”站在她身侧,正与老师侃侃而谈,从笔触的肌理聊到艺术情感的表达,默契十足。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套建立在坐标、射程、生存率之上的思维逻辑,在这个弥漫着松节油和诗意遐想的空间里,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她更喜欢哪一种?这念头猝不及防地冒出来。
“那么,冯克莱恩先生,”老师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完美的圆,突然转向他,“作为俞的监护人,您对她的作品有什么独特的见解吗?”
刹那间,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那里面有好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等待验证什么的微妙意味。
克莱恩眉头皱起,他倒是能说出这幅画的战术价值,如果将花园视为战术地形,暖房的石基可作掩体,东侧的银杏林提供了完美的视觉遮蔽...
但这显然不是老师想听的。
啧,麻烦。
“她……”男人声音有些硬邦邦的,“她很认真。”
他当然知道这评价有多干巴巴。
老师显然愣了一下,花白的眉毛扬了扬,随即用爽朗的笑声打破了这尴尬:“啊,当然,认真是最重要的品质,任何伟大艺术的基石,都是绝对的专注与认真。”
俞琬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又慢慢垂下眼帘,她盯着自己并拢的鞋尖,他说我很认真……只是认真吗?
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像是有人用羽毛笔蘸着柠檬汁,在心尖点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认真很重要,可是她画了那么久的暖房玻璃上的裂痕,画了银杏叶每一片不同的金色…深的、浅的、带着阳光暖意的。她希望有人能看到那些她倾注进去的,不仅仅是“认真”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点点。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展厅的窗户缝隙钻进来,掀动了她的刘海。女孩忽然抬起头,黑曜石眼睛里闪过一丝急切的光。不,他不是不懂,他只是——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那次在花园里画那棵老橡树。他不知何时就站在身后,看了不知多久才开口。“你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以后。”她猛然回头,见他指着画板上的树影方向:“这个季节,柏林下午三点的影子,应该再拉长一寸半。”
他只是…只是用他的方式在“看”,像校准仪器那样,沉默而精确地看。
不能让老师以为他只是个敷衍的监护人。
“克莱恩先生注意到了一些细节。”这念头落下。她浅浅吸了一口气,才试着说出来,“比如…暖房玻璃上那道裂痕,还有东边老橡树的影子长度。”
男人眉毛微微一挑。啧,她怎么知道。
女孩转向老人:“我画的时候也一直提醒自己,观察要准确,东西摆在哪里,影子投在什么方向,不能只凭感觉,这可能……也是一种真实,对吗?”
“没错,我的孩子,德加就说过,绘画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日记,所以克莱恩先生,”老人转向金发男人。“您真的和俞讨论过这些……嗯,这些细节?”
所有目光再次打在克莱恩身上。
克莱恩感觉自己的军靴靴尖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力道很轻,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试探,一点催促,像雏鸟用还未长硬的喙,啄了啄保护它的壁垒。
他垂眸,看见她的漆皮鞋尖悄悄缩回裙摆下。
她在……帮我?
这让克莱恩喉结微动,他深吸一口气。
“暖房玻璃上的反光,”他指向画面右下角,“方向很准,这是下午的画,当时阳光大致从西偏南十五度左右照过来,玻璃的斜面让光朝这个方向反射过来,画得很精确。”
“西偏南十五度……”
展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老人眨了眨眼,下一秒竟抚掌大笑起来:“太妙了,用太阳方位和光线反射来评判写实性,这简直是,维米尔艺术时代的科学精神重现!”
克莱恩的眉梢不自觉跳了一下。维米尔时代的科学精神?他不过是说出了狙击手最基本的观测常识。
他看向女孩,发现她也正悄悄抬眼看他,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抿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像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喜悦。
仿佛在说:你看,他们懂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克莱恩被迫用一套军事测绘术语,分析了另外几幅学生画作中的“光影战略失误”和“构图防线漏洞”。
女孩的睫毛总忍不住轻轻颤动,像是努力憋着笑,而那位老人则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活像个发现新大陆的探险家。
家长日活动在临近中午时总算落下帷幕。克莱恩刚迈步走向停车场,袖口就被人轻轻扯住了。
“学校食堂今天有……苹果卷。”她小声说,眼睛看着地面,“您……要不要尝尝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期待,那只捏着他袖口的手指,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
克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猎装,又看了看不远处那栋飘出食物气味的建筑,这绝对不在他任何严谨的日程计划之内。
但他想起她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可以。”他听见自己说。
学校食堂充满了烤面包和煮土豆的温暖气味。长条桌椅旁坐着零星的学生和留下的家长,其中大多数是珠光宝气的夫人们。
刚在角落坐下,几个身影便走了进来。
领头的那位是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女士,她是慕尼黑某工业大亨的妻子,也是俞琬同班同学艾尔莎的母亲。她一眼就锁定了他们,
“meingott.俞,冯克莱恩先生!”高跟鞋已经哒哒哒停在桌旁,“真是太巧了,不介意我们一起坐吧?”
没等回答,女士已经自顾自坐到了俞琬对面的空位上。
“上午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女士铺开餐巾,目光不时瞟向金发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
“我丈夫常说,精确是德国工业的灵魂,没想到在艺术领域也能看到这种精神,艾尔莎一直在说,俞的监护人简直像从《海底两万里》里走出来的尼摩船长呢。”
身边的艾尔莎已经羞得快要把脸埋进餐巾里了。
克莱恩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专注用餐刀将苹果卷切成整齐的小块。
“我刚才还在和其他妈妈说呢,”这位热情过度的贵妇人显然对这微妙的冷场丝毫无觉。“现在像冯克莱恩先生这么负责任的年轻绅士可不多见。”
当然负责。
金发男人冷嗤一声,他依然没接话,只面无表情地把一块苹果卷推到女孩面前。
“对了,您是单身吗?”女士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ja。”这个音节从克莱恩唇间蹦出得过于迅速,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余光里,女孩的叉子尖在奶油酱里打了个颤。
“哎呀,”对方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前倾时香水味扑过来。“说真的,您没考虑过成家吗?我侄女是黑森伯爵的孙女,海德堡大学艺术史系毕业,正好在….”
贵妇人心里想的是,那么英俊的雅利安面孔,不生几个金发碧眼的小宝贝太可惜了。
“妈妈!”艾尔莎低声制止。
但已经晚了。
俞琬手指顿住了,她看着餐盘里被自己戳得支离破碎的苹果卷,呼吸都不由得屏住了。
克莱恩先生他会,会答应吗?可是她,她为什么要在意呢?她只是一个…被监护人而已。
“不,妈妈,请不要说了……”艾尔莎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与此同时,对面传来一声异常清晰的“叮”。
克莱恩手中的银质咖啡勺,不轻不重磕在了杯沿上,那声脆响,带着不容错辨的终止意味。
“目前,没有相关计划。”声音冷得让周围顿时冷了几个度,说罢,他不自觉看向她,正撞进一双乌亮亮的黑眼睛里。
她也在看他。
“哎呀,现在没有,以后总会有的嘛!”女人还在喋喋不休。“等您到了年纪就知道了,带孩子可不容易呢,像俞这么安静乖巧的姑娘现在可少见啦,我家艾尔莎小时候别提多淘气了……”
她的育儿经滔滔不绝,像没关紧的水龙头。
俞琬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椅子里,脸颊微微发烫,方才还觉得香甜的苹果卷,此刻也变得味同嚼蜡了。可下一刻,桌子底下,她像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极轻地碰了一下。
是靴尖,很轻,像在告诉她:我在这里。
俞琬依旧不敢抬头,但攥起来手指,悄悄松开了那么一点点。
“……所以啊,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时间多,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女士端起红茶抿了一口,忽然又想到什么,“对了,冯克莱恩先生,我丈夫在国防部认识一些人,或许可以介绍…”
“失陪。”
椅子刮擦地板的锐响截断了一切,男人径直走到女孩身边,向她伸出手,目光落在她有些发白的小脸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女孩本能地将手递了过去,手指相触的瞬间,他猛然收拢掌心,把她整个从椅子上带了起来。那力道来的太急,她踉跄一步,肩头猝不及防撞上他坚实的胸膛。
下一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他攥着她的拇指,在她掌心极重地按了一下。
像是要按下什么烙印似的。
“走了。”
身后贵妇人尴尬的咳嗽、艾尔莎的叹息、还有所有若有若无的议论声,全都被甩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家长开放日的校园依旧人来人往,在无数注目礼里,男人一步步牵着她走下台阶,那只温热的手掌,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开。
*17世纪的荷兰,维米尔(johannesvermeer)以其静谧而精确的室内画闻名于世。他的作品如《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等,不仅展现了细腻的光影与色彩,更暗藏了一种近乎科学的观察方式,这便是后世所称的“维米尔时代的科学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