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意外的邀请
东京,铃木商行总部。
夜色深沉,整座城市却並未因此沉寂。远处隱约传来军车驶过街垒的轰鸣,夹杂著宪兵队尖利的哨声和偶尔的呵斥。
战爭的阴影已经从广岛蔓延至帝国的核心,將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市,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焦躁不安的兵营。
许忠义的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小小的檯灯在巨大的办公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目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窗外那片因为灯火管制而漆黑一片的夜空上。
门被无声地推开,顾雨菲走了进来,她將一份刚刚译好的电报轻轻放在了桌上光亮所及的边缘。
“广岛发来的。”她的语气有些轻鬆,显然电报中有好消息。
许忠义拿起电报。
“阿美利加公使詹姆斯已经离开广岛,阿美利加人承诺不参与霓虹本土战爭,以换取华夏在东南亚地区对阿美利加的支持。
呼!许忠义呼出一口浊气,那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他將电报纸用打火机点燃,看著它在高温下迅速捲曲、焦黑,最后化为一撮灰烬,落入菸灰缸中。
最坏的局面没有发生,没有阿美利加人掣肘,局势瞬间明朗了起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陈明带著一身寒意和酒气闯了进来。他身上的西装有些褶皱,领带也歪了,显然是刚从某个艰难的应酬中脱身。
“弟儿,出事了。”陈明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將一张製作精美的烫金请柬拍在了桌上。
许忠义的目光从菸灰缸里的灰烬移开,落在那张请柬上。封面是三菱財阀的三瓣菱形徽记,其上用蝇头小楷写著“铃木健三郎阁下亲启”。
他拿起请柬,打开。邀请人,岩崎小弥太。
三菱財阀的总裁,整个霓虹经济界真正的巨擘之一。
许忠义看向陈明,眼神里带著询问。
铃木商行虽然在东京声名鹊起,但论体量和底蕴,在这些传承百年的庞大財阀面前,不过是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后辈。
岩崎小弥太这种级別的人物,为何会亲自下帖邀请自己?
陈明摇了摇头,同样十分困惑。“我也不知道这老傢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请柬是他的秘书亲自送来的,只说是关係到帝国未来的重要集会,请你务必到场。”
许忠义的手指在请柬光滑的封皮上摩挲著。他能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在军部已经彻底掌控国家机器,战爭局势一败涂地的今天,这些一直被视为军部钱袋子的財阀们,搞出这样一场神秘的集会,其目的绝不简单。
“地址在哪?”
“城西,赤坂的一处私人宅邸。”
许忠义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备车,我亲自去一趟。”他看了一眼窗外,“让齐公子跟我去。”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平稳地行驶在东京清冷的街道上。许忠义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坐在他身旁的齐公子,一身黑色的西装,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车窗外的一切。
轿车驶入赤坂区,周围的建筑变得低矮而精致,这里是东京传统的高级住宅区。按照请柬上的地址,汽车最终在一座占地极广的和式大院前缓缓停下。
高大的院墙隔绝了內外,门口没有掛任何名牌,只有两名穿著合身西装,身材壮硕的男人站在阴影里。
大院外,已经停著十几辆各式各样的豪华轿车,其中不乏奔驰770、丰田ae等高级货。几十名同样打扮的护卫三三两两地散布在周围,看似隨意,却站满了所有关键位置,警惕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每一个靠近的活物。
许忠义的车刚一停稳,门口的一名护卫便快步迎了上来,微微躬身。司机降下车窗,將那份烫金的请柬递了出去。
那人双手恭敬地接过,只看了一眼封面,身体立刻又躬下去了几分,双手將请柬奉还,隨即转身朝院內一挥手。
“是铃木家的贵客!”
隨著他一声低喝,几名护卫小跑著过来,一人在前引导,另外几人则在车旁护卫,將车引向大院一侧的专用停车场。
许忠义推开车门,脚刚踏上铺著细碎白石的地面,就看到院门內,一大群身著和服或高级西装的人,快步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不高,但气势沉稳的老者,正是岩崎小弥太。他的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著岁月沉淀下来的精明与威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三井財阀的掌门人三井高公,住友財阀的总理事古田俊之助,安田財阀的安田善次郎……放眼望去,几乎囊括了霓虹所有排得上號的大中財阀的最高决策者。
这个阵容,足以让任何一个霓虹的政府官员感到窒息。他们掌握著这个国家超过七成的工业產值和经济命脉。
“铃木君,欢迎你的到来,我代表三菱,欢迎你的赏光。”岩崎小弥太主动伸出手,用的是西式礼节。
许忠义与他握了握手,脸上掛著谦逊的笑容:“岩崎先生太客气了。能得到您的邀请,是铃木商行的荣幸。”
这场面,让跟在许忠义身后的齐公子都感到一丝压力。
他清楚,铃木商行的体量,根本没资格出现在这种级別的聚会中。
但这些跺跺脚就能让霓虹经济抖三抖的大人物们,却对许忠义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尊重。
这其中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原因。
如果岩崎小弥太知道齐公子的想法,一定会告诉他。
他们那是怕!
铃木商行崛起的轨跡太过诡异,在所有人都被战爭拖得喘不过气时,它却像一头凭空出现的巨兽,拥有著令人恐惧的现金流和渗透到帝国每一个角落的地下物流渠道。
无论是从满洲运来的特產,还是从南洋走私的紧俏物资,甚至是军部都搞不到的盘尼西林,只要铃木商行愿意,似乎就没有弄不到的东西。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神秘的“铃木健三郎”背后,到底站著谁,却怎么都查不到。
这让这些財阀大佬们寢食难安,所以既然没办法摸透,那就只能让铃木健三郎自己融入进来,向大家共享!
眾人簇拥著许忠义走进內院。院中是一个精心修剪过的枯山水庭院,白沙、青苔、奇石,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静謐而肃杀。庭院的迴廊下,已经摆好了十几张矮几,每一张矮几前都铺著坐垫。
许忠义被安排在了一个极为靠前的位置,仅次於岩崎、三井等寥寥几人。
待所有人都落座,侍女们悄无声息地奉上清酒和简单的菜餚后,岩崎小弥太才屏退了所有人。
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这些掌握著霓虹经济命脉的財阀领袖。
“诸君,”岩崎小弥太端起酒杯,却没有喝,他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今天请各位来,是有一件关乎我等生死存亡,也关乎帝国国祚的大事,需要商议。”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杯筷,神情严肃地看著他。
“战爭打到今天,帝国本土的工业生產已经下降了六成,海外的资源航线几乎被全部切断。前线的战况,我想不用我多说,大家比我更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从战爭开始的第一天起,就倾尽所有来支持帝国的圣战。我们把工厂的机器开到极限,我们把仓库里最后一吨钢铁、最后一桶燃油都交给了军部。我们以为,这是为了帝国的荣耀,为了大东亚共荣的伟大理想。”
他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火。
“但是现在呢?军部那些马鹿,在做什么?”
“陆军省以『战时紧急状態』为名,一个月內三次强征我们的生產原料,却转手就倒卖给了黑市!海军军令部的一个少將,公然向我的船运公司索要三艘万吨货轮的『献金』,只为了给他远在南美的情妇购置庄园!”
“他们巧立名目,中饱私囊,將本该用於前线的物资,变成了他们个人的財富!!”
岩崎小弥太將手中的酒杯重重地顿在矮几上,清澈的酒液溅了出来。
“如果我们的付出,是为了胜利,我们无话可说。但现在,我们的工厂被支那人的飞机炸成废墟,我们的子弟在毫无意义的『玉碎』衝锋中死去,而那些把我们推入深渊的军部高官,却享受著美酒和女人,用我们交上去的血汗钱,为自己准备好了退路!”
“诸君,我们已经无法忍受了!”三井高公接过了话头,他面色阴沉,“再这样下去,不等支那人打到东京,我们这些家族,就要先被军部给吸乾最后一滴血。到时候,我们百年积累的家业,都將化为乌有!”
庭院內,一片死寂。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著愤怒、不甘和恐惧。
许忠义端坐著,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他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这些財阀,终於被逼到了墙角。
岩崎小弥太看著眾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许忠义的身上。
“铃木君,我知道你神通广大,路子野。我们想问你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要换一种活法,你……能帮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