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光刻机:乌龙
五月底,王潇和伊万诺夫抵达武汉的时候,天公非常赏脸,一点儿雨都没。
但伊万诺夫真心觉得,它还不如下雨呢。
闷,闷热潮湿,每一个毛孔都被堵起来的闷热潮湿。
在寒冷的莫斯科长大的伊万同志,终于感受到了江城火炉的魅力。
这才五月底呀,他都不敢想象,到了盛夏的时候,这里的人要怎么活下去。
他现在都恨自己没长一条狗舌头,好吐出来散热。
王潇看他张大的嘴巴,十分无语:兄弟,你注意点形象行吗?
伊万诺夫却合不上嘴巴,只伸手指着前面,嘴里一连串地念叨:“上帝啊,上帝,他在干什么?”
王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瞬间了然:“没啥,武汉特色。”
嘛特色呢?行进中吃饭呗。
在武汉街头,一边走一边端着热干面过早,再正常不过了。
就是这位大高更技高一筹,是骑着车吃热干面的。
整个过程中,他两只脚一点也没闲着,蹬个不停,还抢了一个绿灯。
伊万诺夫看的,恨不得眼睛珠子都要黏在人家身上了。
萧州的黄副市长,也就是那位告诉他们武汉有家长生产光刻机的领导,见状笑着解释:“武汉是码头文化,以前码头工人急着上工,一路走一路吃早饭,时间长了就形成习惯。”
本来孙书记是打算自己亲自跑一趟武汉,好表现出合作的诚意。
但问题在于,作为一把手,他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轻易离开萧州地界的。
而且他要出动的话,那阵架可太大了,政治意义也非比寻常。
就不是简单地谈生意了。
所以退而求其次,由萧州现在主管工业的黄副市长,大热天的,跑了这趟武汉。
同为省会城市,萧州的副市长出动了,那接待他的武汉官员起码得是同样级别。
郭副市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瞧见黄副市长一行一路走过来,他相当惊讶,立刻问责接待人员:“怎么回事?车子抛锚了?”
“不是。”下属解释,“前面路水管爆了,正在修,得绕弯。黄市长说,干脆走过来吧。”
黄副市长也帮忙说话:“几步路而已,我们王总和伊万诺夫先生也无所谓的。”
郭副市长叹气:“叫你们看笑话了,看看我们武汉,老胳膊老腿的,哪哪儿都有问题。”
黄副市长赶紧摆手:“没有的事。修路嘛,充分说明大武汉就是大武汉,市政建设搞得好啊。”
郭副市长在前面带路,一个劲儿摇头:“还好呢。哎呦,人家讲我们,十年前是什么样子,十年后还是什么样子。不像你们萧州,隔段时间去看,哦哟,又是一番新天地。”
黄副市长毫不犹豫地开启商业互吹模式:“那是大武汉底子打的好,什么都有。我们没有啊,只能一点点的蚂蚁搬家。”
其实说商业互吹,两位副市长吹的也不是很过分。
武汉作为老工业基地,它的情况和东北颇为相似。家底子厚,基础好,但同时负担也重。改开之后,面临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型,它真的是压力山大。
而作为江北省的省会萧州,情况和它恰好相反。
由于历史原因,计划经济时代,整个江北省都有点放养的意思。
为啥呢?因为怕打仗啊。
作为沿海地区的江北省如果哐哐上了一堆建设,结果回头就砰砰了,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别以为这种事情不可能啊,举个例子吧,二战时期德国进攻苏联。当时苏联的绝大部分液体燃料资源都集中在南高加索地区。
所以当1942年德军剑指高加索的时候,苏联政府不得不开启大转移模式,把重要的物资设备全都往大后方运,可惜运力有限根本用不完,有些只能被破坏掉。
尤其是油井。
为了避免高加索地区的油田落入德军手中,苏联政府提前破坏了数百万口油井。
这导致了德军只是在高加索转了一圈,还没能实际上干点啥,高加索地区的石油工业就已经遭到了近乎于毁灭性的打击。
在这种情况下,建国初期的华夏政府面临着战争压力,怎么可能大肆建设江北呢。
所以为什么改开之后,江北的民营企业发展的特别快?就是因为空白啊,大片的市场空白,让民营企业跟野草一样,但凡有一口喘气的机会,都能蓬勃生长起来。
这也导致了,在计划经济网市场经济转型的过程中,其他老牌工业城市都经历着沉重的阵痛,但萧州还真没有太大的感觉。
即便国企真的搞不下去了,分流出来的人员也可以去民企打工,好歹能挣口饭吃。
郭副市长一口一个羡慕的,把人领到了会议室。
谢天谢地,这里好歹装了空调,不然伊万诺夫感觉自己真的要中暑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然后就听郭副市长跟大家道歉:“本来我们书记和市长都是要过来了,实在是开会走不开,时间也不好协调。”
黄副市长摆摆手:“这个没关系,我这回是配角,是给我们王总和伊万诺夫先生打下手的,是来向咱们武汉的电子厂学习的。”
然后他又郑重其事地介绍,“我们王总和伊万诺夫先生都是投身高科技产业的,是电子产业的行家里手。听说了咱们武汉的电子厂,就过来看看。”
王潇笑着冲郭副市长点头:“我们本来是准备购买日本的光刻机,听我们黄市长说,武汉这边也有。我们就过来看看,看后续能不能在现在的基础上,有升级的空间。”
郭副市长笑呵呵,还给他们递黄鹤楼香烟。
这也是这个时代的特色。
由于本地产品的销售情况和本地财政直接挂钩,所以有的地方政府甚至直接要求,本地人抽本地烟,本地人喝本地酒,不让外地的商品进入本地市场。
哪怕没有强制要求的,但政府官员也带头做表率。
可惜黄副市长谢绝了对方的热情:“不不不,有女同志在,我们不抽烟。”
这一下子,郭副市长掏出的打火机又不得不收回头。
好在他并不尴尬,直接招呼下属拿来了关于无线电元件三厂的资料,笑呵呵地邀请:“你们想看什么想问什么,都直接说。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潇笑道:“那我们先看着,麻烦市长您了。”
郭副市长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还要感谢我们黄市长我们王总还有我们伊万诺夫先生,肯赏这个脸,过来。”
他和黄副市长也不可能干坐着,索性挪了位置,到会议室门口去抽烟闲聊。
聊什么呢?1994年地方政府官员之间要聊天,那肯定绕不过税的问题。
黄副市长一个劲儿摇头:“我现在晚上不吃安眠药都睡不着觉,每天早上两眼一睁,想到日子要怎么过下去,真是两眼一黑。钱都交上去了,下面这么多地方要钱,我上哪儿给变钱去啊。”
郭副市长也跟着苦笑:“我们也差不多哦。我们萧州的市政建设根本跟不上去,没钱啊。好不容易攒了两年钱,准备好好搞搞建设呢。一下子,钱都交上去了,搞得我们现在也不敢花钱,后面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呀。”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现在我们下面修路,都是村里自己想办法筹钱。我走在那个路上啊,我都觉得羞愧。”
他双手一摊,“怎么办呢,只能讲党性。”
王潇事实上也是芯片产业的门外汉,所以看资料的主力军是冯忠林从微电子所挖来的工程师。
所以当老板的人,也能忙里偷闲,听政府领导发牢骚。
她觉得“讲党性”这三个字实在太绝了,言简意赅地概括了为什么今年的shui要往中央走,还能推行下去的原因。
说白了,让任何一个能挣钱的小家庭掏钱给大家庭,然后等着大家庭重新分配,分回少少的钱。
这放在宅斗文里,下一步,小家庭的家长如果敢不分家,绝对会被读者骂臭了,毕竟读者的肝也是肝,读者的乳腺也是乳腺。
小家庭的其他成员同样也会怨声载道,觉得他们这个家长,是为了讨好上面的大家长,才牺牲他们的利益。
这就是人性啊,大家都想伸手要,不愿意掏腰包往外面拿。
小家庭的家长为什么能咬着牙,冒着被骂晕头的危险,点头同意了交钱给大家庭?除了讲党性之外,真的找不出第二个理由了。
王潇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真的,亲历过九十年代的历史,才能深刻感受到,一个强大有力的政党是多么重要。
很多时候,单纯从经济学的角度考虑,王潇都觉得政权岌岌可危了。但因为党还能稳得住,所以生活在这个国家老百姓最多只是抱怨两句,日子该怎么过,照样怎么过。
两位副市长抽完了一根烟,互相倒完苦水,又互相安慰。
转过头来,郭副市长脸上浮现的是笑:“怎么样?两位老总,有什么问题吗?我们市里和厂里的要求是比较统一的,就是保留住工厂产业,具体怎么经营,我们不干涉。只要保证厂里的职工能继续上班,工资发的出来。”
王潇却直接摇头:“那不可能,三厂的职工,电子厂真正能留的,我估计都不到一半。”
空调呼呼往会议室你吹冷气,不时发出叹息一样的声音。
郭副市长笑不出来了:“哎,不能这个样子呀,职工都是干活的人,怎么能不留呢?”
王潇直接呵呵:“市长,我是钢铁厂子弟,从小在钢铁厂长大的。咱们国企的通病,我还不了解吗?一个人干活,一个人看,一个人在旁边瞎捣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