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祖国不会忘记:人间烟火
五月下旬到底还是初夏,天一黑,江风一吹,武汉白天的火炉气息瞬间虚弱了不少。
嗯,或者准确点儿讲,是火炉收缩了地盘,全都集中到小吃摊子上去了。
有街边煤炉闷声不吭缩着的火,有煤气灶急吼吼往外冲的火,更有饭店里柴油灶恨不得能窜上天的火。
火上翻滚着的,是砂铫子咕嘟作响冒白雾的藕汤,是铁架子上滋滋冒油的烧烤,也是油锅里云遮雾绕的炸臭干子;伴随着咚咚咚切猪耳朵和剁鸭脖子的声响,在高高架起的灯泡的照耀下,都不用画笔,就是一副人间烟火图。
王潇不是冲人间烟火来的,实话实说,1994年吉庆街的卫生状况相当一言难尽。如果不是黑暗打掩护,根本看不下去。
王潇也不是来找《生活秀》里来双扬原型的。
以她穿越前的年龄,她能对这本在1994年尚未创作的小说有印象,还是因为同名电视剧跟电影真爱男人,真爱美化他们。
小说多真实啊。
卓雄洲就是因为觊觎了来双杨两年多,结果真刀真枪时银样镴枪头,脱了衣服既不中看也不中用,不得不灰溜溜从吉庆街消失了。
来双久那个瘾君子就是一再复吸,要坑死大姐来双扬。
影视作品的改编,真爱给男人强行加弧光,用来双扬的话来说,大概就是崩溃吧。
王潇现在也挺崩溃的。
一张油腻腻的桌子,围着她、伊万诺夫、黄副市长、郭副市长还有一张生面孔。
面孔也不能算十足的生,毕竟日落西山红霞满天时,他们在理工大校园里见过这位老先生。
他参与了1978年的自动对准光刻机项目。
他也是校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唯一能够联系上的项目参与人员。
所以郑老先生表示他要去吉庆街吃宵夜的时候,王潇二话不说,立刻拍板表示跟上。
现在,菜上了,挺便宜,拉拉杂杂一堆,一张桌子摆满了都不到100块。
王潇还不至于心疼,她就是急,急着等老先生赶紧说话,跟他们讲清楚光刻机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已经进展到哪一步了。
郑老先生吃了两块油炸臭干子,又嗦了一小碟子螺蛳,最后喝藕汤的时候,才慢条斯理地说起了国产光刻机的历史。
有些是王潇知道的,比如说1965年,华夏研制成功第一块芯片,仅比美国晚七年,与日本同步,比韩国整整早了十年。
有些是王潇不知道的,比如说,当年搞半导体也是全民皆兵。甚至有老太太在弄堂里拉扩散炉搞半导体,还上了报纸,作为宣传典型。
但不管知道还是不知道,都不是王潇现在想知道的。
她现在就想知道,华工的光刻机进展或者说停滞在哪一步?现在要重启的话,该怎么办?
郑老先生喝完了最后一口藕汤,摇摇头:“不用重启,我认为重启的意义不大。”
王潇下意识道:“资本主义造出来的东西,确实可以为社会主义服务。但有的东西并不是我们掏钱就能买到的。我想买索尼最新的光刻机呢,我想买8英寸的生产线呢,人家不卖给我啊。就是首钢,6英寸的生产线是它的吗?不是,那仍然是日电的。”
老先生摆手:“不是,我不是说造不如买。搞科研的,哪个能讲这种话。我是说,我们之前的方向错了,我们过度追求电子束光刻,而忽视了光学光刻迭代。”
他抬头看了眼王潇,认真道,“难得有人肯做这个,我不能坑了你。你不要太相信他们的鬼话,日子不好过,人就要当鬼了,净糊弄人。”
满脸喜庆的服务员端了嫩蚕豆和盐水花生上桌,算老板赠送的小菜。
这是看在桌上有外国人不能吃辣的份上哦,不然他家直接送油浸辣椒的。
郑老先生剥了盐水花生,放在嘴里慢慢地吃,“这是在所难免的事。我们太穷了,人手啊,设备啊,资金啊,都不够,只能好钢用在刀刃上,朝最有希望的方向发力。”
他咽下一颗嚼碎的花生米,摇摇头,“可是搞科研也是人多力量大,投入的多,进展的方向多,获得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
隔壁桌的客人叫来了街上的卖唱艺人,弹着吉他唱:“一时失志不免怨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
鼓掌声,叫好声不断。
郑老先生突然摇头笑了起来:“都说两弹一星我们都能搞,光刻机我们为什么不能搞?不一样的,都是跟在人家后面做,你原子弹氢弹做出来了,不用升级,光刻机需要一代代地升级,要一直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追。”
“可是我们有于敏结构。”王潇突然间开了口,“氢弹不是我们发明的,可是现在,我们是世界上唯一能够保存氢弹的国家。”
她有自己的固执,“后来,未必不能居上。”
卖唱的艺人唱到了最后:“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
吹口哨的声音都响起来了。
郑老先生却是一愣,十分诧异:“谁骗你的?我们国家氢弹虽然发展快,但世界上有氢弹的国家,美国、俄罗斯都有的。”
王潇感觉要自闭了。
谁?到底是谁造的谣?她丢脸大了!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伊万诺夫也跟着茫然地露出笑容,然后下意识地找翻译。
什么?他们说了什么好玩的事儿吗?
王潇立刻威胁:“不许说给他听!”
翻译只好为难地向男老板转述了自己的爱莫能助。
后者显然十分宽容,只耸耸肩膀,表示自己理解女士总是要面子的。
黄副市长笑得更厉害了。
他是萧州管工业的领导,所以他看问题当然要从萧州的工业发展角度出发。
所以,他对王潇闹的乌龙非常满意。
虽然他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这姑娘会对国内的科技发展水平迷之自信?
但眼下,全社会都燃烧着出国热,年轻人更是推崇西方文明,大有民国初年要废除汉字的架势。
在这样的背景下,她的迷之自信实在太难得。
偏爱怎么就不是一种力量呢?用现在国际上流行的心灵鸡汤来说,那就是你相信它有,它就会有。
最起码,偏爱能够让当老板的人,心甘情愿地不停砸钱进去。
哪怕对国产光刻机不看好的郑老先生,不也说了嘛,想干这个,要人,也要钱。
现在,起码他们有一样了。
郭副市长可比不上他的轻松。
作为市领导,大热的天,他能够放下手上一堆工作,陪着客人东奔西跑,不就是图筑巢引凤,成功打造一个电子厂改制的标杆嘛。
结果他满头油汗的挤在人堆里,闻着烟熏火燎,折腾了半天,故弄玄虚的老头儿还直接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郭副市长不愿意断了最后的希望,积极给老头儿打气:“那再搞啊,你这是有底子在的,再搞起来快,说不定没两年就突破了。”
郑老先生噗嗤笑出声,又捻起了鸭脖子,摇头道:“搞技术就像拆骨头,要找准关节位。市长的思维是解决不了市场的问题的。你这是领导的想法,打会战。我们打了不知道多少次,没有意义的。”
他拆下鸭颈上的肉,“技术和工艺是互相捆绑着往前走的。没有工程应用的环境,你的设备就是上天,也没有机会经过实战来改进。没有实战,更不要谈提升技术水平。”
郭副市长还想再接再厉,郑老先生只是摇头。
到后面,他索性扭过头去,眼睛就盯着旁边的乐队,蘸着辣椒酱,又吃起了他的臭干子。
搞得郭副市长都没脾气。
学问高的人就这样,嘴巴跟蚌壳似的,一个比一个难讲话。
王潇却抬起手,喊了一声乐队。
在吉庆街,五块钱就能让乐队为你单独演奏。
“会《祖国不会忘记》吗?会的话,来一首。”
领头的乐手却茫然,什么《祖国不会忘记》?他没听说过。
当王潇解释说类似于军歌,他积极推荐《打靶归来》、《微山湖上静悄悄》、《为了谁》,王潇却始终摇头。
没办法,她只好自己唱,试图勾起乐队的回忆。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我把青春融进,融进祖国的江河……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这歌她熟啊,作为一个大网红,她穿越前为了吸粉没少唱。这歌多火啊,属于经典的老歌翻红系列。
结果她都从头唱到尾了,乐队的人仍然茫然,非常肯定他们都没听过。
连旁边弹手风琴的,都开口埋汰乐队:“都没听过!哎,老板——”
他冲王潇笑,“你再唱一遍,我给你伴奏,多好的歌啊。”
刚才他看到了伊万诺夫,特别积极地过来自我推销,想表演《莫斯科的晚上》来着。
但是大家当时都忙着听郑老先生说话,没空听他拉手风琴。
现在嘛,王潇掏了五块钱,豪气地召唤手风琴:“好,你来拉琴。”
然后她清清嗓子,又认真地唱了一遍。等到唱完最后一句,她才转头,郑重其事地看着郑老先生:“不是没意义的,祖国不会忘记,就像大海不会忘记每一朵浪花,祖国不会忘记每个人为她付出的努力。”
郑老先生冷不丁听到了这话,嘴里的辣椒酱一时间没顺下去,呛到了他,呛得他眼睛通红,涕泪齐下。
连服务员都过来给他送绿豆汤,好让他喝了顺顺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