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2合1,5.4k)
被诬科举舞弊?一篇六国论惊天下 作者:佚名
第508章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2合1,5.4k)
一转眼,时间来到了十月。
北风渐紧,早晚的风里已带了明显的寒意。
京郊官道上,运送秋粮的漕船、车队络绎不绝,將各地徵收的米麦、丝绢、银钱,源源不断运往京师。
今年又是个难得的丰年。
自景隆四年起,田亩產出稳步回升。
虽然朝廷岁入並未如预期般大幅增长,但总算稳稳站在了千万两白银这条线上,未再下跌。
这已令朝野上下深感庆幸。
早朝时,户部尚书奏报岁入概数,殿內虽无喧譁,但诸臣工眉眼间皆透出鬆快之意。
退朝后,几位阁老並肩走出奉天殿。
严顥捋著花白鬍鬚,缓声道:“千万之数,总算稳住了。想我大虞全盛时,岁入曾达一千五百万两,那真是煌煌盛世气象。”
徐杰跟在一旁,接口道:“是啊。国初整顿吏治、清丈田亩、疏通漕运,数代积累之功。如今欲復旧观,非下猛药、行大政,彻底革除积弊、整飭纲纪不可。”
张淮正默然点头。
几位重臣心中都清楚,眼下的大虞,还远未到可以大刀阔斧、推行剧变的时候。
能维持住这千万两的岁入,已属不易。
连日来,朝廷上下都沉浸在一种“復甦”的踏实感中。
而与这“復甦”景象相伴的,是陆临川那已然如日中天、並且仍在不断攀升的声望。
……
就在这一片看似平稳和煦的气氛下,某些潜伏已久的暗流,终於开始了行动。
起因,出在北直隶顺天府密云县。
密云地处京北,多山,民风淳朴亦显彪悍。
十月初八,密云知县周德安接到下辖某村保正的稟报,说村后山坳里,近来香火异常旺盛,时常有百姓聚集,不知在祭拜什么。
周德安初时並未在意,只当是乡民私自祭祀山神土地,这类事各地皆有,只要不出乱子,官府也多睁只眼闭只眼。
然而数日后,又有心腹衙役回报,说那並非寻常野庙,里头供奉的既非神佛,亦非先贤,而是一尊活人的长生牌位,且香火极盛,日夜不绝。
周德安这才警觉起来。
大虞律法明文规定,严禁民间私设淫祠,祭祀不经朝廷敕封的正神之外的精怪鬼神。
至於为活人立生祠、受香火,更是大忌,形同僭越,轻则流放,重则论死。
他立刻点齐一队衙役,亲自前往查探。
那祠庙位於村后偏僻山坳,三间简陋瓦房,外观毫不起眼。
推门进去,周德安却愣住了。
正堂中央,並无神像,只设一朱漆木牌位,上书一行大字:“大虞卫国公陆公临川长生禄位”。
牌位前香炉硕大,插满密密麻麻的线香,烟气繚绕,供桌上瓜果糕点堆积如山。
墙上掛满了红布,写满“保佑平安”“赐福消灾”等字样。
周德安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喝问村中耆老,方知原委。
原来,两年多前,陆临川提督虎賁营时,曾率军在此地一带剿灭过数股流窜山匪,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还曾开仓賑济过遭匪患的饥民。
当地百姓感念其恩德,一直记在心里。
后来,陆临川一路高升,出將入相,跨海平倭,封公拜爵,事跡传遍天下。
密云这些百姓便愈发坚信,这位陆国公定是天上星宿下凡,来辅佐圣主、救护万民的。
於是,村中几个有威望的老人一合计,便凑钱盖了这间小庙,將陆临川的长生牌位供了起来。
平日家中有人生病、求子、外出谋生,乃至庄稼遭了虫害,都会来此上香祷告。
时日一久,不仅本村,连邻近村落的百姓也闻讯而来,香火便越发鼎盛。
周德安听罢,额角渗出冷汗。
他自然知道陆临川如今是何等人物。
莫说他一个小小知县,便是顺天府尹、乃至朝中阁老,面对这位圣眷无双、功盖当世的卫国公,也要礼让三分。
这生祠,按律当立刻捣毁,主事者锁拿问罪。
可是……涉及陆临川。
周德安在院中踌躇良久,看著那些被衙役驱赶到一旁、却仍用混合著畏惧与不解眼神望著他的乡民,心中权衡再三。
最终,他长长嘆了口气。
“將此庙封了,牌位……暂且收起,勿要损坏。”周德安压低声音吩咐心腹班头,“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外传,违者重处。”
他选择了隱瞒。
將事情压下,密不外宣,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做法。
既不敢触怒陆临川那可怕的威势,也不愿真的依律严办,激起民变。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当有人刻意想让这堵墙透风的时候。
……
半月后,一位名叫方文靖的监察御史,“偶然”听说了此事。
方文靖年约四旬,出身寒微,性情刚直,以清廉敢言著称。
他闻讯后,先是愕然,隨即勃然大怒。
“荒唐!岂有此理!卫国公虽有功於国,然终是人臣!百姓为其立生祠,享香火,此乃僭越!大悖礼法!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在方文靖看来,此事性质极其严重。
今日百姓可为陆临川立生祠,明日便可为其他权臣立庙。
此风一开,朝廷法度何在?君臣纲常何在?
更何况,陆临川如今声望权势已臻极盛,若再纵容此等阿諛神化之事,其势將膨胀到何等地步?於国於君,岂是幸事?
他仿佛看到了巨大的隱患,必须立刻扑灭。
於是,方文靖连夜写下奏本,详细陈述密云生祠一事,痛陈其违背礼法、蛊惑民心、动摇国本之害。
言辞激烈,直指地方官隱瞒不报,恐有阿附之嫌。
奏本先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自然知晓此事敏感。
如今朝中,为陆临川说话的声音有多大,暗地里对其权势感到不安的人,只怕也不少。
他没有立即將奏疏呈送御前,而是带著它,先去了一趟內阁值房,找到了次辅徐杰。
徐杰仔细阅罢方文靖的奏本,沉默良久。
“卫国公功高盖世,乃国之栋樑。”徐杰缓缓开口,“以他的为人,断不会愿意看到百姓为他私立生祠,受此虚妄香火,此非爱之,实乃害之。”
左都御史点头:“徐阁老所言极是,那依您之见……”
“生祠必须拆除。”徐杰语气坚决,“此乃维护朝廷礼法纲常,亦是保全卫国公清誉,若任由此风蔓延,將来史笔如铁,卫国公难免遭人议论。”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就不必惊动陛下了。”
“陛下日理万机,此等地方细务,內阁代为处置即可。”
“我即刻行文顺天府,责令其即刻拆除密云生祠,妥善安抚百姓,勿生事端。”
“至於卫国公那里……他近日忙於著述,未必知晓此事,也不必特意告知,以免徒增困扰。”
左都御史深以为然。
很快,內阁的指令便经都察院、顺天府,层层下达至密云县。
周德安接到上峰严令,不敢再拖延,只得再次带人前往那个小山村。
这一次,他不再容情,下令衙役立刻动手拆除庙宇。
早已听闻风声、聚集起来的村民们顿时炸了锅。
“不能拆!这是给陆青天立的庙!”
“陆国公救过我们的命!拜拜他怎么了?”
“官府不讲理!”
“……”
乡民群情激愤,围住衙役,推推搡搡。
几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更是抄起了锄头、木棍。
场面迅速失控。
混乱中,不知谁推了周德安一把,这位知县脚下踉蹌,后脑重重磕在庙门旁的石磙上,当场血流如注,昏死过去。
衙役们惊慌失措,连忙抢上前救护,抬起周德安急急撤回县城。
当夜,周德安伤重不治。
消息传回县衙,全县震动。
杀官。
在大虞律法中,这是等同於造反的十恶不赦之罪。
事態瞬间从“违禁私祭”,升级为“民变杀官”。
顺天府接到密云急报,大惊失色,立刻派兵前往弹压。
涉案的数十名村民迅速被如狼似虎的官军锁拿,投入大牢。
那座引发祸端的小庙,也被官兵彻底捣毁,夷为平地。
然而,事情至此,已再也捂不住了。
“密云民变,捣毁生祠,殴杀知县”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回京师。
一时间,举国譁然。
此事囊括了太多敏感至极的元素:百姓为当朝第一权臣立生祠,官府拆除引发衝突,民眾竟敢殴杀朝廷命官……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消息传开当日,京师的气氛便骤然变得诡异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瀰漫在官署、街巷,乃至茶楼酒肆之间。
许多人都在观望,等待著朝堂上的反应。
起初,確有几位御史言官上书,言辞谨慎地提及此事,认为卫国公陆临川虽无指使,然其声望过盛,以致民间惑乱,有损礼法,请朝廷稍加抑损,以正视听。
然而,这些声音刚一出现,便迅速被淹没。
更多官员,其中不乏各部堂官、地方督抚呈递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內容大同小异:皆为陆临川辩解。
“卫国公功在社稷,泽被苍生,百姓感念其德,自发祭祀,虽於礼不合,然情有可原。”
“密云知县处置失当,激起民变,实属咎由自取,与卫国公何干?”
“当今之世,正需卫国公这般柱石之臣擎天保驾,些许愚民妄举,岂可动摇朝廷倚重之心?”
“……”
朝堂之上,竟罕见地呈现出一边倒的態势。
那些为陆临川说话的声音,不仅数量眾多,而且理直气壮,將一切责任归咎於地方官无能、愚民无知,竭力將陆临川从此事中摘除出去,甚至反过来衬托其深得民心。
风气变得极其诡异。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著舆论,將陆临川往更高的神坛上供奉,不允许任何一点批评沾染其身。
更诡异的是,陆临川压根不知道这件事。
从头到尾,完全不知道,就像被人特意蒙在鼓里一样。
这个月,他一直待在府中,潜心於著述。
直至这日午后,宫中內侍前来传旨,言道陛下召见,有要事相询。
御书房內。
姬琰屏退了左右:“怀远近日在府中著书,可还顺遂?”
陆临川答道:“劳陛下掛心,一切顺利。”
姬琰点了点头:“那……怀远可知密云县之事?”
陆临川面露茫然:“密云县?臣近日未曾关注京畿琐事,不知陛下所指为何?”
姬琰抬眼看了看他,笑道:“哦?怀远竟不知么?倒也难怪,你闭门谢客,不知外间消息也属正常。”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也是听顺天府尹详细回稟,才知晓全貌。”
“是这么回事,密云县有些百姓,感念你昔日剿匪安民之功,私下里给你立了座生祠,香火供奉著。”
陆临川闻言,眉头微蹙。
生祠?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姬琰继续道:“后来,当地知县循例去查禁,与乡民起了衝突,不幸伤重殞命了。”
“如今,涉事的乱民已被擒拿,生祠也拆了。”
陆临川先是有些困惑,等消化完皇帝所说的一切后,大惊,心头猛然一震,站起身:“陛下,臣……臣实不知竟有此事。”
“百姓无知,妄立生祠,已干法纪,更酿出殴杀朝廷命官之大案,此皆因臣而起,臣难辞其咎。”
“请陛下严惩涉案人犯,並治臣失察之罪。”
他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蛊惑民心、致乱地方,是足以招致灭顶之灾的罪名。
姬琰连忙道:“怀远这是做什么?此事与你何干?”
“不过是些无知愚民,行事荒唐,加之地方官处置失措,才酿成惨祸。”
“你立下不世之功,百姓爱戴你,自发祭祀,虽是僭越,其情可悯。”
“难道功臣立了大功,得到百姓真心爱戴,反倒是罪过了吗?”
“至於朝中……朕留意了这几日的奏疏,文武百官也都明白事理,无人因此事非议於你。”
“怀远大可放心。”
本来陆临川还不觉得有什么,听到最后一句话后,一愣。
无人非议?
这怎么可能?
按照常理,御史言官们早该闻风而动了,弹劾的奏章即便不雪片般飞来,也绝不该如此寂静无声。
“陛下,朝中……竟无人就此上书言事吗?”
姬琰微微頷首:“凡涉及此事的奏本,並无一人指摘你半句,反倒有几封是为那些愚民陈情,说你功在社稷,百姓感念乃人之常情的。”
“可见公道自在人心,怀远不必多虑。”
一股寒意骤然从陆临川脊背窜起。
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明白了过来。
是有人刻意营造出这种“满朝文武皆为我言”的假象,要將自己置於炉火之上烘烤。
念及此处,不祥的预感缠绕上心头。
他偷偷抬眼,覷了覷御座上的天子。
姬琰脸上依旧掛著淡淡的笑容,依旧是对他信赖有加的模样。
但陆临川却感觉,那笑容有些不对劲。
或许只是自己心惊之下的错觉?
……
从御书房里出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深秋的冷风一吹,陆临川彻底清醒。
自己肯定是遭奸贼奸人算计了。
这明显是衝著自己来的圈套。
自己从未有意去结交朋党,甚至得罪了许多权贵,朝中真正的知交好友屈指可数。
怎么可能出了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弹劾,反而齐声为自己开脱?
还有那生祠,偏偏在自己声望如日中天之时出现,又偏偏闹出人命。
一定有鬼。
从前段时间文坛论爭的诡异平息,到如今这突如其来的“万眾一心”,可以推断出来,这是一套组合拳,是要离间自己和皇帝的君臣之情。
陆临川冷冷一笑。
这招还真就无懈可击,让自己根本无法自辩。
难道能跑去对皇帝说“陛下您看,居然没人弹劾我,这肯定有问题”吗?
现在这种满朝文武都为自己“说话”的局面,不正是歷代君王最为忌惮、最为触犯逆鳞的情形吗?
方才,皇帝虽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但陆临川深知,面对这种局面,恐怕只有唐太宗那般心胸的帝王才能真正做到毫无芥蒂吧。
陆临川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些奸贼,对付自己的手段是越来越阴险。
……
徐府。
徐杰与顾清安对坐饮茶,脸上皆带著得意笑容。
“静远兄,如何?我这手安排,可还使得?”徐杰轻抿一口香茗,慢悠悠地问道。
顾清安笑道:“徐阁老运筹帷幄,弟佩服之至。”
“想必此刻,那陆临川已是焦头烂额,如坐针毡了吧?哈哈哈!”
密云生祠事件从发酵到如今朝堂诡异的沉默,背后正是徐杰一手策划推动。
他利用自己次辅的身份和多年经营的人脉,或明或暗地影响了不少官员,让他们在此事上保持沉默,甚至出面为陆临川“说项”,这才营造出眼下这极不正常的局面。
顾清安笑过之后,又略带一丝疑虑:“不过,听说陛下今日召见陆临川,似乎……並未说什么重话?反而安抚了他?”
徐杰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你久不在权力中枢,不明帝王心术”的神情:“静远老弟啊,陛下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內心恐怕越是波澜起伏。”
“这等事情,陛下岂能真的无动於衷?”
“此刻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罢了。”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便再难弥合。”
顾清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初他找徐杰商议时,只说了个大概方向,没想到徐阁老不动声色间,便將事情推动到如此地步,手段著实老辣。
有了生祠和杀官这件事作为引子,再加上朝堂这诡异的“拥陆”氛围,足以在陛下心中埋下一根深深的刺。
徐杰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计划不变,你那份奏疏,还是要按原计划递上去。”
顾清安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本,低声道:“摺子我已反覆斟酌,確保字字诛心,直指要害。”
徐杰眼中精光一闪:“好,届时,朝中那些依附陆临川的官员,越是激烈地驳斥你、维护他,陛下对陆临川的忌惮和猜疑,便会越深。”
“我们只需再添上这最后一把火……”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