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不必有其意,我自有其心。」
陆觉看著老道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老道屁股底下的蒲团。
“刚才开门前,你其实想重启那个『芥子微尘阵』吧?”
“还在门槛和樑上设了三道幻境。”
陆觉语气平淡,像是在说邻居家晚饭煮糊了。
“可惜,你家这头大青牛带路太快,直接把我们驮进来了。”
“你手印结了一半,没来得及发。”
老道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装不下去了。
他长嘆一口气,把手里的乾坤袋往地上一扔。
“造孽啊。”
“老道我躲了三千年。”
“好不容易在这三界缝隙里,找了个没人知道的犄角旮旯,建了个违章建筑。”
“就想过几天清净日子。”
他指著陆觉,鬍子气得乱抖,一脸悲愤。
“你怎么找来的?”
“我这可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连天道的户籍办都查不到我的户口!”
陆觉闻言,
“我也想问。”
“你既有如此神通,为何要躲?为何不出山?”
老道翻了个白眼。
“出山?”
“出山何为?”
他从地上爬起来,盘腿坐好,指了指站在陆觉身后的猴子。
“你看这只猴子。”
猴子正扛著金箍棒东张西望,见老道指他,呲了呲牙。
“一切悟空,一切皆空,心猿意马,惹祸的根苗。”
他又指了指缩在后面的九戒。
九戒正捂著心口,一脸憨厚。
“一切悟能,贪吃懒做,动了凡心就是个情种,不动凡心就是个饭桶。”
老道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圈,似乎想指什么,最后指了个空。
“还有一个叫悟净的...”
“哦,还没入队,估计还在哪条河里玩泥巴呢。”
“那是为了求个清净,结果最不清净。”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个抱著“礼”剑、一脸茫然的太子身上。
“还有这货身怀龙脉,”
“然一切如白,龙生有悔无往。”
眾人听得一头雾水。
唯有唐十三藏双手合十,若有所思。
老道收回手,目光灼灼,看向陆觉,长吟问道,
“一切皆是虚妄虚执。”
“贪、嗔、痴、爱別离、怨憎会。”
“这人间儘是疾苦。”
“你已能看破万法,为何还要苦留人间?”
陆觉闻言,愣了愣。
手里的书卷放下。
这是他这一路走来,难得没有办法一眼得出答案的事情。
为何?
他回过身。
看向身后。
陆小溪正牵著罗念,两个小丫头还在分糖葫芦。
李老头扛著锄头,正对著洞府里的花草评头论足,琢磨著怎么施肥。
李玄一和苏晚抱著剑,守在门口,神色警惕却又安然。
洛小小藏在他身后的影子里,偷偷探出头。
夭久久趴在肩头打盹,
猴子和九戒在抢果子。
以及这一路走来,
从那个小山村,到蜀山,再到这茫茫东土。
这一路走来,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
有前辈、同辈、后辈,凡人走卒,王侯將相,天上仙人地上修士,
悔恨迟到赴约的妖王,
天音坊苦等父母的少女,
下山再见不得恩师的女修,
佛寺里那个为了老婆守了三千年的胖和尚。
高家庄那个等到执念消散的红衣女子。
人间烟火,確实苦。
陆觉合上书卷。
他看著老道,眼神清澈,没半分波澜。
“苦吗?”
“確实苦。”
“九戒为了个念想,在庙里守了三千年,最后换来一脚。”
“高翠兰为了个承诺,把自己熬成了执念,最后散於风中。”
“还有那个被困在神山的老头,想吃口烧鸡都难。”
“这世间,求不得是苦,爱別离是苦,怨憎会也是苦。”
陆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但若是都看破了,都放下了,都去修那无欲无求的大道。”
“那这人间,还有什么意思?”
“我来修仙,不是为了把自己修成石头。”
“我是来找路子的。”
“找一条能让这苦里开出花,能让这死里长出生,能让凡人也能笑著活下去的路。”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一切皆虚妄。”
“但我看到的,都很真实。”
“那碗红烧肉是热的,那根金箍棒是沉的,那滴眼泪是咸的。”
陆觉抬眼,直视老道。
“不必有其意,我自有其心。”
“心在,路就在。”
“我是路过,也是归人。”
话音落下。
大殿內忽然安静了。
那只还在嚼著留音石的大青牛停了嘴。
猴子手里的金箍棒也不转了。
所有人都愣愣看著那个青衫少年。
老道坐在蒲团上,脸上的尷尬、慌乱、市侩,一点点褪去。
他看著陆觉,良久。
忽然笑了。
“哈。”
“哈哈。”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震得大殿横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但这一次,没人觉得这老道是在装疯卖傻。
隨著笑声。
恍然间,
似乎那个想捲铺盖跑路的小老头不见了。
一股浩渺如烟海、清正如苍松的道韵。
白色的道法清气,从他体內涌出,瞬间充盈了整个洞府。
原本倒塌的书架自动扶正。
散落的书简飞回原位。
冒烟的丹炉火光转红,香气四溢。
就连那幅被扯歪了的字画,也自行平整,贴回了墙上。
字跡苍劲有力:
“万法自然”。
老道盘膝而坐,拂尘在手,眉眼低垂,眼中似有万千星辰在其中流转。
真正的须菩提,出现了。
他看著陆觉,微微頷首。
“善。”
“这天上人间,看来是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