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身外化身
须菩提一挥拂尘,对著那两个还在发愣的道童喝道:
“皓月,清水,还愣著作甚?”
“贵客临门,还不快去后山打两壶好泉水,把贫道珍藏的...咳,把那罐去年的陈茶泡上。”
两个道童快步往后堂跑。
大青牛“哞”了一声,自觉地走到大殿角落,臥下,开始反芻嘴里的留音石粉末。
陆觉也不客气。
找了个没倒的蒲团,盘膝坐下。
身后眾人也纷纷落座。
猴子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横,当板凳坐了。
须菩提捋了捋鬍鬚,看著陆觉,眼神深邃。
心中已打好了腹稿。
这少年既然能破阵而入,又有一眼看破万法的本事,定然是身负大气运之人。
方才那一问“人间有救”,不过是个引子。
依常理,这少年定会追问:
何为虚妄?
何为苦难?
或者是问这天上人间究竟出了何等变故,竟让他这躲了三千年的老骨头都不得不收拾细软跑路。
须菩提微微一笑,准备迎接一场直指大道的论辩。
“前辈。”
陆觉开口了。
须菩提身子微倾,洗耳恭听。
“请讲。”
“你方才用的,可是『一气化三清』的化身之法或是佛学中的无量化身?不对,应当是仙神的应劫之身?”
须菩提愣了一下。
原本准备好的满腹经纶、大道至理,被这一句没头没脑的技术分析给堵在了嗓子眼。
他看著陆觉,嘴角抽搐了两下。
“你....”
“你看出来了?”
陆觉端起刚刚送上来的陈茶,吹了吹浮沫。
“刚才那个想捲铺盖跑路、一脸倒霉相的小老头,气息浮躁,贪生怕死。”
“而现在的你,道韵天成,不动如山。”
“若是精分,转变得未免太快了些。”
陆觉放下茶盏,语气篤定。
“所以刚才那个是应劫化身,现在这个才是本体道身。”
须菩提沉默半晌。
嘆了口气。
也不装高人了,身子一垮,又恢復了几分刚才那副慵懒模样。
“让道友见笑了。”
“確实是身外化身之法。”
他甩了甩拂尘,解释道:
“本体修道,越修越冷,越修越离人世。”
“若是真身常驻,怕是坐上个三五百年也不会动一下手指头,更別提收拾东西跑路了。”
须菩提嘆了口气,也懒得端著架子了。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修道修到深处,人性渐消,神性渐长。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一块毫无感情的石头,也为了避开天道的窥探。”
“大能者多会斩出化身。”
“化身入世,承载七情六慾,贪生怕死,市侩狡猾。”
“以此遮掩天机,歷劫红尘。”
他指了指自己。
“不过方才那个想捲铺盖跑路的小老头,倒不是像其他仙神那般直接斩出,他便是我,我便是他。”
“贫道只是常以化身行走,歷红尘劫,沾染烟火气。”
“这化身的时候嘛....”
须菩提乾咳一声,老脸微红。
“更接近人性,贪嗔痴念重了些,遇到大难临头,难免慌乱。”
“但也正因如此,才更鲜活,不是那冷冰冰的泥塑木雕。”
大殿內一片安静。
除了猴子啃果子的咔嚓声,就只剩下茶水的热气在升腾。
就在这时。
陆觉脚下的影子一阵扭动。
洛小小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抓著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她看看须菩提,又看看陆觉。
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迷茫。
“那个....”
她小声开口,戳了戳陆觉的小腿。
“照这老道....咳,照这位前辈的说法。”
“不正经的、贪財的、怕死的、性格跳脱的,都是化身?”
“只有那种冷冰冰不说话的,才是高人本体?”
陆觉低头看她。
“你想说什么?”
洛小小掰著手指头,开始算帐。
“你看啊,我们这一路走来...”
“遇到的那些...也不正常啊。”
她掰著手指头数。
“你师父清虚子,堂堂第一剑仙,天天哭穷藏私房钱,打牌还出老千。”
“神枪谷和天刀门那两个老头,为了口吃的能打得头破血流。”
“大衍的那个王爷,动不动就要造反清君侧。”
“还有书院那两个酸儒,青阳子那个怂包,玄机子那个神棍...”
洛小小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眼睛亮晶晶的。
“他们一个个行事乖张,没半点前辈高人的风范。”
“难道说...”
“他们其实也是化身?”
“真正的他们,其实都躲在洞府里,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
李玄一和苏晚闻言,也是一愣。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难道自家那不靠谱的师父,其实还有个靠谱的本体?
若是如此,那蜀山岂不是还有救?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陆觉。
等著他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陆觉喝了口茶。
摇了摇头。
“不是。”
眾人:“....”
“他们单纯就是那样。”
陆觉语气平淡,无情地戳破了眾人的幻想。
“师父就是爱財,龙前辈就是嘴馋,玄机前辈喜欢算命,青阳前辈放不下和蜀山的比斗执念,书院的前辈执念就是教书育人自当不择手段,而萧王爷就是喜好和自家皇帝侄子造反,。”
“没有什么化身,也没有什么歷劫。”
“那就是他们的本性。”
李玄一捂住了脸。
苏晚嘆了口气。
洛小小撇了撇嘴:“那他们修个什么仙?一点逼格都没有。”
“这样不好吗?”
陆觉放下茶盏,看著眾人。
“修仙修到最后,若连自己是个『人』都忘了,那才叫可悲。”
“贪嗔痴恨爱恶欲。”
“有这些,才是活人。”
“没了这些,那就是庙里的泥塑,天上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