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人仙。
须菩提听罢,微微頷首,眼中满是讚赏。
“善。”
他一挥拂尘,也不再端著架子,笑道:
“正是此理。若修成了石头,这长生又有何趣?”
苏晚却皱了皱眉,抱著剑,有些不解。
她看了看旁边站得笔直的李玄一,又想起那个此时还在神虚殿整顿內务、一脸严肃的莫红衣。
“照师父这么说,那大师兄和之前那个莫姐姐,整日里一本正经的。”
“只知道修行、练剑,还要时刻看顾、管束我们。”
她指了指李玄一,语气疑惑。
“难不成大师兄就不是活人了?”
李玄一正抱著清泓剑,听到这话,身形一僵。
他转过头,看著苏晚,神色有些无奈,还有些受伤。
“原来在苏师妹心中,我竟是个死板的泥塑?”
苏晚眨了眨眼,没敢接话,只是默默往陆觉身后缩了缩。
夭久久趴在陆觉肩头,打了个哈欠,尾巴扫了扫陆觉的脖子。
“若是要这么算,那陆觉也不像活人呀。”
她歪著头,看著陆觉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整日里不是看书就是喝茶,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看著比泥塑还泥塑。”
地面上的影子一阵扭动。
洛小小探出头来,手里还抓著把瓜子。
她听了这话,立马不乐意了,把瓜子壳一吐。
“胡说!”
她指著陆觉,一脸愤愤不平。
“他天天变著法子欺负我,还要我付钱,还要我探路。”
“这还不够活人吗?”
“我看他比谁都活得滋润!”
陆觉抿了口茶,看了她们一眼。
“这就是活人。”
“若是都像我这般....”
他放下茶盏。
“这世道大概会很无趣。”
几番閒聊之后。
陆觉又道,
“谈正事吧。”
须菩提闻言,精神一振。
手中拂尘一甩,腰杆挺得笔直。
那一身懒散气瞬间收敛,眉眼间儘是高深莫测。
心里暗道:总算来了。
这少年破阵而入,又一眼看穿他的身外化身,定是所图甚大。
是问这天地的残缺?
是问那断裂的天路?
还是问那上界究竟发生了何事,才导致三千年不通音讯?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至理,准备好好指点一番后辈。
“前辈请讲,贫道知无不言。”
须菩提微微頷首,宝相庄严。
陆觉看著他。
“想请前辈解答化身法之惑。”
“?”
须菩提愣了一下。
“这一路走来,见了不少分身、幻影、傀儡之术,但都太过粗糙。”
“方才见前辈那『应劫化身』与本体切换自如,並无滯涩,甚至连性格都能割裂。”
“有些意思。”
须菩提嘴角抽了抽。
合著你看了半天,就看上了我那用来跑路的手段?
“这化身法嘛....”
须菩提乾咳一声,正要拿捏一下架子,讲讲斩三尸、寄託执念的艰深理论。
陆觉却站了起来。
“我试了几个。”
“前辈看看对不对。”
话音刚落。
陆觉脚下的影子再次扭动。
这次钻出来的不是洛小小。
而是一个漆黑如墨的陆觉。
面无表情,浑身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幽冷气息。
那是天魔宗的《影魔化身》,融合了鬼市的阴气。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
陆觉抬手,指尖一滴茶水弹出。
水滴落地。
化作一个晶莹剔透的水人陆觉,波光粼粼。
那是西沐佛寺倒悬海的水韵,加上龙族的化形术。
紧接著。
陆觉隨手摺了一根拂尘的鬚毛。
吹了口气。
鬚毛落地,化作一个身穿道袍、仙风道骨的陆觉。
那是道门的撒豆成兵,混杂了神虚殿的紫气。
眨眼间。
大殿里站了四个陆觉。
本体端著茶。
影魔陆觉在擦拭匕首。
水人陆觉在流动变形。
道人陆觉在掐指算命。
每一个都气息独立,仿佛活生生的人,却又与本体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收。”
陆觉轻喝。
三个化身瞬间崩解,化作影子、水汽、清风,回归本体。
毫无反噬,行云流水。
“不过这些都太散。”
“还是前辈刚才那个『明镜化身』比较有趣。”
说完。
陆觉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似有一面镜子破碎。
嗡——
他的身影一阵模糊。
从中走出一个“陆觉”。
这个“陆觉”佝僂著背,一脸倒霉相,手里还抓著个不存在的包袱,眼神躲闪,一副隨时准备跑路的样子。
跟刚才那个准备捲铺盖的须菩提,神韵一般无二。
连那种市侩和贪生怕死的气质,都復刻了十成十。
“哎哟,別打了別打了,老道我这就走。”
那个“陆觉”开口,声音苍老,却又带著陆觉原本的音色。
那是须菩提的独门绝技《明镜台》。
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映照万物,化身千万。
须菩提:“....”
而旁边两个道童都看傻了,
神识扫过。
最离谱的是,陆觉依旧是元婴境界。
“元婴期?”
“元婴期怎么可能斩得出这种级別的化身?”
“还要赋予化身独立的人格和因果?”
“这可是真仙才....不,哪怕是真仙,也没几个能做到如此收放自如!”
须菩提看著那几个陆觉,並未惊讶,
转而露出笑意,挥了挥拂尘。
“散。”
三个化身应声而灭,回归本体。
须菩提重新倒了杯茶,推过去。
“学会了。”
是陈述句。
他知道眼前这小子是个什么怪物。
连天堑都能平,连天书都能改。
学个化身法,若是还要闭关三天,那才叫稀奇。
“不过。”
须菩提看著陆觉。
“你费这么大劲,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我这副倒霉模样。”
“就为了学个逃跑的法子?”
“不是。”
陆觉接过茶。
“主要是觉得有趣。”
“而且实用。”
他指了指门外。
“以后遇到不想见的人,或者不想还的钱。”
“扔个化身出去顶包,方便。”
须菩提:“....”
“还有別的吗?”
须菩提指了指后堂。
“若是只想学法,那你学会了,可以走了。”
“若是想看书,书在后面,你自己去搬。”
“不急。”
陆觉放下茶盏。
神色少有的认真起来。
他回头。
看了一眼正扛著锄头研究地砖材质的李老头。
又看了一眼正把一颗糖葫芦餵给小貂的陆小溪。
转回身。
直视须菩提,躬身行礼,
“晚辈有一问。”
“讲。”
“凡人,长生之路。”
大殿內,风好似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陆觉这一路走来,时常问的问题。
也是被否定得最多的问题。
须菩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李老头。
看著那个身上毫无灵根,却有著筑基期气血,甚至还隱隱透著功德金光的老农。
又看了看那个体魄堪比妖兽,却依旧是凡人之躯的小女娃。
许久。
须菩提笑了。
“你这一路,不都在做吗?”
“那是借力。”
陆觉摇头。
“借锄头之力,借丹药之力,借外物之力。”
“我想问的是,根本。”
“有没有一条路,不借外物,不求神佛。”
“凡人,亦可长生。”
须菩提沉默了。
他站起身。
在大殿里踱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停在墙上那幅“万法自然”的字画前。
“有。”
一个字,却好似石破天惊。
陆觉猛地抬头。
李玄一等人更是瞪大了眼。
真的有?
须菩提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在这里。”
“心间?”陆觉问。
“不。”
须菩提摇头。
“亦心,亦灵台。”
他指了指洞府外的牌匾。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灵台者,心也。方寸者,地也。”
“凡人无灵根,那是天定的。”
“但凡人有心,那是自定的。”
须菩提走到陆觉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陆觉的眉心。
“不管是修仙,修佛,修魔。”
“修的都是一口气。”
“但这口气,一定要从天地间借吗?”
他看著陆觉的眼睛。
“你那老父亲,种地种出了灵气。”
“你那小妹,吃饭吃出了气血。”
“这说明什么?”
“说明能量守恆...咳,说明万物皆可为源。”
须菩提收回手。
“既然天地不给灵根。”
“那就把这肉身,练成一个大灵根。”
“把这方寸灵台,化作一方天地。”
“內求诸己,不假外物。”
“这便是....”
“人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