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回笼觉
萧寧一直不太明白,这古代上朝,为什么非得把时间定得这么早。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京都的街道上还笼罩著残夜的寒意,就得穿戴整齐,往宫里赶,披星戴月,顶风冒寒,比赶集的贩夫走卒起得还早。
幸好不是每天上朝,否则迟早得困死。
他站在皇极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裹紧了身上那件簇新的工部侍郎官袍——正三品,緋色,胸前绣著孔雀补子。
这是他第一次以官员的身份参加大朝会,可脸上却没有半分紧张或期待,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倦意。
昨夜整理那些证据卷宗,一直忙到子时,天不亮又被秋月从被窝里挖出来,灌了两碗参汤提神,便匆匆上了马车,往皇宫赶。
此刻,他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
“哈——”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庄严肃穆的皇极殿前,这声哈欠显得格外刺耳,引来不少官员侧目。
萧寧毫不在意。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大殿东侧的一根廊柱下,那里背风,又有清晨第一缕阳光斜斜照过来,在汉白玉台基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好地方。
萧寧踱步过去,也不管那台基上有没有灰尘,撩起官袍下摆,便大大咧咧地坐了下去,然后,他往廊柱上一靠,双手拢在袖中,脑袋一歪——
闭上了眼。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
相比於第一次,这次的入睡,比上次竟快上了半分。
“这……”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御史恰好路过,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眼睛瞪得溜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也不是第一次了!
而且这位十殿下的“丰功伟绩”,谁不知道?文华殿上压得武周使团抬不起头,皇极殿上当眾殴打兄长,前几日又在平安坊杀得人头滚滚……
这种人,还是少惹为妙。
老御史摇了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加快脚步,走进了大殿。
可他不说,不代表別人不说。
陆续到来的官员们,看到廊柱下那道蜷缩成一团的緋红身影,无不侧目,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般嗡嗡响起:
“那是……十殿下?”
“可不是嘛,工部侍郎,正三品。”
“在皇极殿门口睡觉?这……这成何体统!”
“嘘——小声点,这位爷的事,你少管,前几日平安坊的事听说了吗?两千帮眾,一夜之间只剩八,那些帮派头目,全被当眾打死,惹急了他,你吃罪得起?”
“哼,猖狂什么?今日大朝会,弹劾他的奏疏堆成了山,有他好看的!”
“那可说不准,这位爷的本事,你又不是没见过……”
萧寧当然听到了这些议论。
但他懒得理会。
他只知道,距离上朝的时辰还有小半个时辰,这小半个时辰,与其站在寒风里听这些人阴阳怪气,不如睡个回笼觉,养足精神,待会儿才好跟那些人“讲道理”。
至於那些异样的眼光——
爱怎么看怎么看。
他又不是第一次被人当成疯子。
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寧的耳朵动了动,却依旧没有睁眼。
那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顿了顿,又继续向前走去,最终消失在大殿深处。
萧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那是老二萧晨和老四萧逸。
他听得出他们的脚步声。
若是放在以前,这两位“兄长”看到他这般“有失体统”的模样,少不得要过来呵斥几句,甚至借题发挥,在父皇面前告上一状。
可今日,他们什么都没说,甚至刻意绕开了他,仿佛他是一团空气。
因为二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日这场大朝会,真正的对手,不是他们。
是父皇。
是那近百本弹劾奏疏背后的官员。
老二和老四巴不得看他被那些人撕成碎片,又怎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坏了好戏?
萧寧微微睁开眼,瞥了一眼那两道消失在殿门后的背影,唇角弯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等著看好戏?
好啊。
那就让你们看看——
这场戏,到底谁才是主角。
他又闭上了眼,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晨光渐浓,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
御膳房。
萧中天端坐在膳桌前,面前摆著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碗热气腾腾的粳米粥,还有一笼刚出屉的蟹黄汤包。
他却没有动筷。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本厚厚的奏报上。
那是杨金火昨夜亥时之前,亲手呈上的。
杨金火侍立在一旁,垂手躬身,一言不发,如同一尊雕像。
萧中天翻过一页。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又翻过一页。
那眉头,拧得更紧。
再翻过一页——
他的手指,停住了。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刘文和……”
他念出那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在喉咙底的火气:
“每年从漕口会拿『冰敬炭敬』合计三千六百两。漕口会三成乾股,掛在他小舅子名下。漕口会会长张霖的亲笔书信,八封,俱在。”
他抬起眼,看向杨金火:
“这个刘文和,是不是昨日带头弹劾老十的那个?”
杨金火微微躬身:
“回陛下,正是。刘文和的弹劾奏疏,措辞最为激烈,称十殿下『滥杀无辜,草菅人命,其行径与屠夫无异』。”
“屠夫?”
萧中天冷笑一声,继续翻看。
“吏部文选司主事刘仁甫……巧手门供奉他娘子的陪嫁首饰,分文未取。他小舅子在巧手门控制的赌档放贷,抽水五成,每年不下千两。”
他又翻过一页。
“兵部车驾司郎中钱通……斧头帮每年孝敬两千两,斧头帮帮他私贩军马,从中牟利……”
“太常寺博士周文渊……”
“光禄寺署正赵明德……”
“翰林院侍讲……”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串接一串的数字,一桩接一桩的骯脏勾当,如同腐烂的脓疮,被杨金火用最冷峻的笔触,一一挑开。
萧中天的脸色,越来越沉。
手指翻动纸张的速度,越来越慢。
当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彻底停住了。
他盯著那页纸,看了很久。
久到杨金火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